第528章 臣下

    臨安。

    選德殿上,吳潛雙手遞出奏章。

    「陛下,此番鄂渚披兵、湖南擾動,推原禍根,良由近年奸臣邪士設為虛議,附和逢迎,附阿諂媚,迷國誤軍,其禍一二年而愈酷,積至於大不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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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大全等群小,浸淫至於今日,國事日非。奸黨盤據,血脈貫穿,以欺陛下。天怒而陛下不知,人怨而陛下不察,稔成兵戈之禍!致危亂者,皆此等小人為之。」

    「乞陛下稍垂日月之明,罷大全致仕……」

    「夠了!」趙昀大怒。

    才要端酒給吳潛的小黃門駭了一跳,進了不是,退也不是。

    趙昀又叱道:「吳潛!有完沒完?!朕復命你為宰執,非為讓你攪動黨爭,終日勾心鬥角!你眼中還有國事否?!」

    如今忽必烈退兵的急報已傳至臨安,滿朝彈冠相慶。

    當今大宋天子是何等明君?

    滅金國,一雪靖康之恥;端平更化,洗沉疴積弊,中興大宋……這些舊事就不談了。

    只說近年。

    斬敵酋蒙哥、收復漢中、拒二十餘萬之敵。

    不久前,還全殲了一支蒙軍萬戶,是全殲。

    太祖以下,大宋之君王未有文治武功如此之盛者!

    朝野里該有的聲音是什麼?

    「陛下以聖德靈威,雷震四海,江漢肅清,修文武之絕業,使宗社危而復安,實萬世無疆之休!」

    「陛下廟勝,計定而後行師,用武略以驅韃虜,勛懿絕世,應三百年而出聖明,建不朽之元功!」

    歌功頌德、歌功頌德。

    趙昀終於是狠狠地扇了那些敢把他比作唐明皇的臣子們一巴掌。

    唐明皇?也配與朕相提並論耶?

    值此普天同慶之際,吳潛的話便顯得無比刺耳。

    天怒而陛下不知?人怨而陛下不察?

    當朕是昏君!

    ……

    「嘶」的一聲,那奏摺遞到趙昀面前,被他撕得粉碎,砸在吳潛腳下。

    吳潛緩緩拜倒,道:「臣,年將七十,捐軀致命,亦不敢辭。忠言逆耳,唯請陛下罷丁大全,以息民怨。」

    他當然清楚,官家不想聽這些。

    但淮西之敗,觸目驚心!

    若再放任丁黨為禍,天下又有多少個袁玠?若連百姓都認為蒙古好過朝廷了,天下如何不亡?

    吳潛已垂垂老矣,若不勸官家做對的事,那入朝為相,只為個人前途去阿諛奉承不成?

    對與錯,如此簡單。

    「民怨?」

    趙昀冷笑一聲,又想到了李瑕給丁大全那封密信。

    淮西一觸即潰,這到底是袁玠惹得天怒人怨、還是有人為顯功勞故意為之?

    心想著這些,趙昀再看眼前的吳潛,只想到這老東西還朝才一月,已讓人望而生厭。

    遠不如丁大全、賈似道懂聖心。

    但,想到季惜惜肚子裡的龍種……趙昀還是暫時壓抑了憤怒。

    且再忍一忍這老匹夫。

    趙昀道:「朕已罷免了馬天驥,任你為右相,並下旨徹查袁玠一案,還要朕如何?」

    「臣請陛下罷丁大全。」吳潛道:「丁大全、馬天驥、袁玠沆瀣一氣,諛佞成風……」

    「卿欲為左相?」趙昀忽然問道。

    他是懶,但有的是法子收拾這些臣子。

    吳潛大驚,忙應道:「臣不敢。」

    「起來吧。」趙昀道:「丁大全之所以舉薦袁玠,未必便是謀私,卿豈未見同為丁大全舉薦者,李瑕便很不錯……若丁大全欺君之證據確鑿,朕絕不姑息。吳卿以為如何?」

    官家能說出這番話,已是難得。吳潛知今日只能做到這一步了,終於應道:「臣遵旨。」

    「賜座。」

    趙昀沒耐心與這老臣繼續糾纏,豈有回後宮陪那水靈靈的季惜惜快活?

    遂命吳潛速將政務了結。

    「國事為重,奏事。」

    「是,興元府諸州、縣缺補,臣已擬了名單,請陛下過目……」

    趙昀已拿起那奏章,攤開。

    十七州、八十八縣,數年以來大宋還是第一次收復如此大片的疆域,數百份官位的名單長得厲害。

    「利州東路轉運使……史俊?」

    「稟陛下,史俊曾知敘州,率三千兵力擊敗兀良合台三萬人,獻級,官升三轉,直閣中書……」

    吳潛一說,趙昀方才想起來,提起御筆便要勾,忽又想起一事。

    「史俊知敘州時,李瑕可是在他任下?」

    「稟陛下,正是如此。」

    

    「妥當?」

    「臣以為妥。」

    趙昀搖了搖頭,暗道李瑕資歷還是太淺,就不配為蜀帥。

    但御筆還是輕輕一勾,將史俊調到李瑕麾下。

    倒不是真就倚重李瑕。

    無非還是為了那將要出世的天子血脈布局。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啊。趙昀心中感慨萬千……

    ~~

    於此同時,季惜惜正拉起帷幔,背過身。

    她抬手,從裙子裡拿起一方帕子。只看一眼,臉色已驚得煞白。

    「怎麼辦……怎麼辦……」

    落目處,帕上那一抹經血,紅得觸目驚心。

    「怎麼辦……還在流……藏不住了啊……」

    ~~

    「稟貴妃。」

    不多久之後,有宮女快步進了受厘殿,附到閻容耳邊,低語了一句。

    「她那事……」

    「該來的還是來了啊。」閻容悠悠一嘆。

    九五之尊,主宰整個天下,唯獨這事啊……生不出就是生不出。

    她抬起那保養得宜的玉手,從身邊的匣子裡取出一枚信令。

    這是當今皇后謝道清宮裡的通行牌,閻容將它遞了出去。

    「一個弱女子在這深宮無依無靠,也是可憐,送她走吧。」

    「是。」那宮女接過,連忙退下。

    閻容笑了笑,轉身自撥弄著她匣里的物件,拿起一個鍍金杯子輕輕轉著。

    「本宮只能幫你到這裡了……可惜你們男兒家的功與過,還比不過妓子兩腿間那股血……」

    ~~

    樞密院。

    丁大全終於放下筆,吹了吹奏章。

    這奏摺上,是他擬定的興元府缺補。

    如今,淮西的袁玠已然完蛋,為了棄車保帥,丁大全已把罪名一股腦推給了馬天驥。

    閻馬丁當,已丟了一匹馬。

    更壞者,少了地方上的供奉,整個丁黨的財路也斷了大半。

    再不彌補,他丁大全也早晚要被牆倒眾人推。

    以利勾結者,無利怎麼行?

    所以要謀蜀帥,以四川的財源彌補淮西的損失。

    偏李瑕這不識好歹的東西,一個該舉薦的人都不肯舉薦。

    那只能他丁大全自己來了,得將各個肥差攢在手裡,如轉運司、鹽課……

    此事必須儘快。

    因為,李瑕這個蜀帥當不了太久。

    ……

    「恩相,關閣長來了。」

    「快請。」

    丁大全才吹乾奏摺,聽了稟報連忙出門迎了關德。

    「失禮了,有要事。」關德一見面,便向丁大全附耳道:「季惜惜已被皇后娘娘趕出宮,只等陛下再找她數月,灰了心……」

    「謝關閣長。」

    關德一句話說完,忙不迭拈著蘭花指便跑。

    丁大全目送了,馬上又召過僕從。

    「快,備轎,本相要面聖……」

    話音未落,卻又見一僕從跑來。

    「恩相,董大官派人來了,探到吳潛今日面聖何事。」

    「還不快說。」

    「川蜀的缺額……吳潛……吳潛這老東西已與陛下定妥了……」

    丁大全一愣,青面瞬間便完全陰翳下來。

    ~~

    這日,如同賦閒了的史俊正坐在公房中看閒書,看著看著,漸漸闔上了眼皮。

    擊十倍之敵、挽川蜀局勢,這戰功仿佛如流光一閃,之後便是無盡的黯淡。

    臨安行在的繁華、偏安一隅的閒適,開始侵蝕他的抱負,似要將他拖進這潭死水裡,此後餘生碌碌無為。

    突然,推門聲驚醒了他……

    「召,閣門行宣贊舍人史俊入宮覲見!」

    史俊一愣,抬起頭,眼中的困頓之意立散。

    「臣,接旨。」

    ~~

    次日,更多的人收到了詔令。

    宮門處小黃門不停跑來跑去,因這難得一見的大規模任官而忙得夠嗆。

    「快,下面那批是誰?」

    「興昌四年丙辰科進士,在這裡……」

    「傳!陸秀夫、黃震、胡三省、黃瑢、昝萬壽……入宮覲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