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丁當

    二月初七。

    歡呼聲中,李瑕正與張珏往漢中府衙走去。

    他本不想說的,但最後,實在是不能裝作沒看到了,只好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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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將軍哭什麼?」

    張珏開口,聲音吵啞,問道:「非瑜可知王將軍官職?」

    「知合州,釣魚城守將?」

    張珏道:「王將軍是興元府都統,兼知合州。」

    「漢中?」

    李瑕如今常讀書,懂得也多。

    漢中治所秦時稱「南鄭」,唐時稱為「梁州」,後來唐德宗因叛亂逃到梁州,很喜歡這裡,於是以年號冠名梁州為「興元府」,抬為與京兆府同級。

    到如今,漢中在行政上還是叫興元府。

    因大宋失地太多,不少將領都掛著失地的官職,比如,利州駐紮孔仙。

    總之,對於朝廷而言,漢中的治所已經遷到了……重慶釣魚城。

    直到真正收復了漢中,張珏才感受到那長年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帶來的無比屈辱。

    「我……」張珏挺了挺背,抹了臉上的淚,道:「興元府統制張珏,今日方無愧於受領的俸祿。」

    ~~

    這日李瑕才進漢中城,遠隔萬里的臨安城自是不可能收到消息。

    事實上,朝廷連釣魚城之戰後的封賞還未完全定下來。

    時近午時,丁大全與董宋臣正在選德殿上等候官家。

    若讓朝中忠正之士來說,這「閻馬丁當」中的「丁當」二人聚在一處,又要禍國殃民,偏是官家如今就只信重他們。

    近來官家已甚少在文德殿開大朝,多是內引奏事,聽丁黨啟稟朝政。

    因去歲末,閻貴妃病了一場,終於答應了董宋臣引新鮮人入宮侍奉官家,以維持地位。

    風簾樓本就是董宋臣的產業。

    宦官開青樓,除了日進萬金,這些年早早調教了不少合官家口味的姝麗。

    畢竟,還有誰能比董宋臣這個近侍更懂官家?

    嘗了新鮮,今日便是連內引奏事,官家也姍姍來遲……

    「丁相勿急。」

    董宋臣吩咐了小黃門再給丁大全添酒,笑道:「昨日官家與季大家排了支舞,直到三更天,恐還得晚些。」

    丁大全亦好女色,否則也不會搶兒媳,聞言會心一笑。

    「想起來,風簾樓這一批,最出彩的似乎不是季惜惜?」

    董宋臣壓低了些聲音,湊近了,低聲道:「昨日,我亦與官家說……本有位唐安安,比季惜惜還要妙些,可惜讓賈似道贖買了。」

    丁大全微微頜首,問道:「官家如何反應?」

    「官家正是愛煞了季惜惜,無甚反應。但……」

    丁大全於是又傾耳過去。

    只聽董宋臣那尖細的聲音微有些顫抖起來。

    「但之後,官家似不經意般嘀咕了一句,開青樓的也管鬥蛐蛐的。」

    丁大全撫須,皺了皺眉。

    鬥倒了謝方叔、程元鳳之後,丁大全已是權勢滔天,偏還覺得不足,如今已瞄上了賈似道。

    倒不是他小心眼,權力便是如此,由不得人。

    不扳倒賈似道,早晚也要被賈似道反咬一口。

    琢磨著官家這意思,先是「無甚反應」表明樂意看重臣們之前有嫌隙,後面那一句話,卻是敲打,要他們有個度。

    想到在官家心裡,賈似道的地位與自己差不多,丁大全的臉色就難看下來。

    「丁相也不必憂慮。」董宋臣笑道:「眼下丁相聖眷正隆啊,川蜀之大勝,全賴丁相用人有方呀。」

    丁大全不喜,反而愈發陰沉,道:「大官可提醒了官家?釣魚城是為李瑕之功勞,呂文德分明為賈似道派去搶功……」

    「丁相喲,我的丁相公。」董宋臣拈著蘭花指打斷了丁大全的話,「官家喜歡哪個,咱們能不明白嗎?李瑕那小子才多大年歲?要真拿了那許多功勞,教官家往後如何用他?」

    他扭了扭身子,又道:「十九歲的方面之臣,哪次封賞不叫人頭疼?便是閻貴妃也覺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要咱們潤些功勞出去,細水長流,方得長久。」

    丁大全懂這些意思。

    他不在乎李瑕這木頭會不會被風摧,他要的是自己的功勞比賈似道大。

    但沒辦法,賈似道一系的呂文德,就是比丁黨一系的李瑕受官家青睞。

    

    「釣魚城一戰之封賞,樞密院議過了。」丁大全開口道:「與大官先通通氣?一會上報官家。」

    「官家心意,咱們得先說清楚。」董宋臣道:「王堅一定不能再留在川蜀了。」

    「湖北安撫使。」丁大全道:「銜領前左領軍衛上將軍,爵封清水縣開國伯。」

    董宋臣不在乎。

    王堅又不是朝中誰的人,管他去哪。

    「那釣魚城守將?」

    「重慶都統馬千,調為興元府都統兼知合州。」

    丁大全從袖中拿出一本奏摺,遞給董宋臣。

    其中是川蜀諸多將領的遷任安排。

    董宋臣看到最後,奇道:「李瑕呢?」

    「不知官家心意?」

    「太年輕了啊。」董宋臣搖了搖頭。

    丁大全道:「知成都的人選尚未榷定,李瑕……」

    大宋往往是由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成都,任官到這一步,便是蜀帥了。

    但還是因為失地太多,這些年的蜀帥一直是兼知重慶府。

    之所以李瑕收復成都之後,朝廷沒有設置成都知府,便是想再看看,到底能不能守住。

    現在,守住了。

    丁大全雖不提四川安撫制置使,只說知成都府,但顯然是想把呂文德從四川擠出去。

    「不夠格。」董宋臣再次打斷道。

    丁大全無奈,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那……遷呂文德知成都府,李瑕知重慶府?」

    他還是那個謀蜀帥的心思。

    說不定,呂文德再丟了成都呢?

    「丁相,咱們不能這般貪啊!」董宋臣跳腳道,「都說了,說了官家更信重呂文德。」

    丁大全只好再次試探道:「御前諸軍都統、成都安撫副使、兼知嘉定府?」

    董宋臣不語。

    丁大全道:「大官,賈似道有呂文德,我們可就只有李瑕這一個真能打仗的。」

    「是啊。」

    董宋臣悠悠然吐了口氣,笑道:「閻貴妃也是這般說,要是蜀帥是咱們的人那該有多好,而咱們的人里,也就這麼這麼個李瑕。」

    丁大全深以為然。

    大宋就這麼點大地方,若連川蜀都不能掌握,他還當什麼權相?

    董宋臣話鋒一轉,卻又接著道:「但,官家前陣子說過一句……李非瑜宰相之才,可惜還未有功名吧?莫像趙葵,到了朕要用他時,說甚宰相須用讀書人。」

    丁大全琢磨著這話里的意思……什麼宰相之才那是好聽的,實際上,官家是想壓一壓李瑕了。

    李瑕壞就壞在太年輕,立功太多。

    「丁相想明白了?」董宋臣道:「官家不願封賞他。」

    「不封賞他?那我們的功勞在何處?」丁大全道:「哪怕先封賞了,再尋個由頭調回臨安壓著也好。」

    董宋臣這才拍著膝道:「有了丁相這句話,那便寫上吧。」

    丁大全嘆息一聲,知道蜀帥的人選還是爭不過賈似道。

    蒙古主都死了、蒙軍都退了,川蜀的仗也打完了,李瑕這次沒機會了。

    至於下次?

    要不了多久,官家必要將李瑕調離川蜀……

    董宋臣看著丁大全在奏摺末尾添了一筆,方才準備去迎官家。

    才到殿外,卻見一個小黃門慌慌張張跑過來。

    「官家動身了?」

    「大官,今日不內引奏事了,小朝會,請丁相到大殿小朝會,像是出大事了。」

    董宋臣嚇了一跳,驚道:「又是哪個殺千刀的彈劾咱們?」

    「不,像是戰事不妙了……」

    ~~

    是夜,漢中城。

    月光下,李瑕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漢中的大街小巷,想要儘快熟悉這裡。

    他很清楚,漢中北指秦關、南控川蜀,是王業之基。

    但要真正由他控制漢中,必須成為蜀帥。

    暫時而言,大宋有本事守蜀的,就是他與呂文德。

    這是實實在在的本事,官職、年齡都無法掩蓋他的本事。

    那麼,等消息傳到臨安,他與呂文德就只能留下一人。

    好在,兩人之中還能留下一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