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道別

  第96章 道別

  順著洛水離開。

  大蛇帶著水汽,濕漉漉地上來。

  穿過森林,撐過泥土,一寸一寸攜帶著群山的生命氣息。

  來到蛇神山谷。

  這裡已經被金猿一族,乃至黑熊,還有其他鐘山妖獸占據。

  它們無力地躺倒在地面,皮膚泛著被蒸熟一樣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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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怎麼過來了?」青蛙正在為它們放下一絲一絲水汽治療。

  看見大蛇後,有些詫異地詢問。

  「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嗎?」

  「沒有,我來道個別。」大蛇輕語。

  伴隨它蜿蜒游過,那些無力躺倒地面,妖獸的軀體組成的空隙。

  它龐大的身軀逐漸縮小。

  直到視線與青蛙平齊。

  「道別?」青蛙疑惑。

  轉頭看向山谷。

  又看看大蛇。

  心裡似乎明了了什麼。

  它讓開身子。

  「有鐘山如此多的妖獸幫忙,那枚太陽,已經沒有過去那般威勢了。」

  「嗯。」

  赤蛇頷首,游身進入山谷。

  灼熱的高溫,被群山的生命氣息取代。

  涼爽的山風,吹得山谷前癱倒的妖獸們一陣歡呼。

  行至谷中。

  大蛇停下,轉頭看向岩壁。

  已經完全是岩石了,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氣息的存在。

  岩壁裂開一道縫隙。

  大蛇心裡響起一道疲憊的聲音。

  「阿念?」

  「母親。」大蛇在心裡輕聲回復。

  轉變視角,卻發現那道聲音的來源已經與鐘山融合在一起。

  「母親,您可以休息了。」

  「前些日子,引下震怒雷霆的就是你嗎?」

  「真好啊,不到五十歲,你就有機會攀上第五境了。

  」

  大蛇默然,靜穆地矗立在這方岩壁之下,低著頭顱。

  「接下來在鐘山里就沒有可以讓你破境的機會了。」

  「有找到可以接替你的生靈嗎?」

  「有,是一隻修行兵煞的青虎。」

  大蛇回復道。

  「看模樣,未來也許不會比我差。」

  「那就好————那就好。」

  「記得去雲夢澤,那裡有我與朔望門合作留下的————東西?」

  「還有什麼來著?」

  「嗯————記不起來了————」

  「母親——

  —」

  「嗯,想起來了。你要多生幾個孩子,讓他們在我的身體上玩樂。」

  「母親————」大蛇低語。

  話語裡沒有情緒,只是仿佛即將下雨的烏雲那樣有些沉重。

  等了許久,它心裡再沒有響起過聲音。

  山風吹過,帶來一縷熾熱。

  地底下的東西,正在緩緩上升。

  山谷里越來越熾熱。

  岩石被融化,空間被蒸得扭曲。

  大蛇恢復體型,盤踞在這方山谷的地面上。

  地底下那即將噴薄而出的熾灼熱量,仿佛遇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時序將灼熱包裹,灼熱反過來淬鍊時序。

  一天又一天。

  永寧洲,陰陽失序。

  天道劫法,不會因為一輪太陽沒有如約升起而取消。

  本該在秋天落下的連綿雨水,今年沒有落下一絲一毫。

  一直到入春。

  驚蟄本該落下磅礴大雨,可天上只孤零零地掛著一輪,散發著灼熱氣息的大日。

  的光輝一寸一寸地理清永寧洲這片大地,將所有水汽拽走。

  各方城池啟動了應對旱災的預案。

  田畝里全部種上了抗旱的糧種。

  百人為一亭,十亭為一村,依靠前些年修築的地底水井度日。

  鐘山上,地底蚓妖按大蛇留下的律法,每日三個時辰打開取水點,供生靈取水。

  它們沒有智慧,只有服從大蛇意志的本能。

  沒有降雨,曾經覆滿鐘山的植被緩緩消退。

  露出龜裂而枯黃的大地。

  「族長——!」

  新村里,鍾淞連忙將差點摔倒的文書言扶起來。

  旱災降臨半年時間,這位胖墩墩像一隻白面熊羆的族長,如今瘦得仿佛正常人。

  皮膚松垮垮的,仿佛累贅似的,一層一層搭在他身上。

  「馬上就到時限了,他們還怎麼還沒回來?」

  文書言抓著鍾淞的手臂,站起,再度遙望遠方。

  從清晨天還沒亮到現在,他一直站在村口,等待著上山取水的人帶水下來。

  果腹,也就兩塊乾糧。

  對他這樣生在城裡,嬌生慣養的人來說,無異於痛苦折磨。

  文書言的嘴唇像這片大地一樣龜裂著。

  眼裡靈動的湖水,也仿佛村前的大河一樣乾涸了。

  只剩下一片,宛如大地那般厚重的責任,壓在他肩上。

  「族長!」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也不像平日裡那樣,緊跟著許多高聲呼喚。

  旱災里,不惜水就等於死。

  「老夫人————」

  「我在這裡等吧,族長您先回去吧。」鍾淞小聲說道。

  「嗯。」

  文書言心裡早就做好了準備,但此刻,一種從心底衝上來的情緒,使得他面色一暗。

  快步跑到村里。

  臨近門口,文書言差點被門檻絆倒。

  病房門前圍著許多人,大多是文家遷過來的。

  看見文書言到來,他們讓開一條道。

  進門。

  他的妹妹,文翠牽著一名垂髫孩童,坐在床邊。

  聽見動靜,她連忙揩拭了臉上眼淚。

  「哥————」

  「母親。」文書言點頭應答,快步走上前,跪在病榻邊,雙手握住文母枯瘦如昆蟲肢節的手。

  「您不喝————」

  「不必了。」

  文母睜開眼睛,眼睛不黑,也沒有露白,只有一片灰暗的渾濁。

  「省一口吧。」

  乾枯到慘白的嘴唇蠕動著:「兒————你做得很好————不要自責。」

  文書言單手握著母親的手,另一隻手拍打在自己臉上。

  與他相握的那隻手忽地用力,仿佛是在制止。

  可這一點力氣,轉瞬就消逝了。

  文翠鬆開孩童的手,兩隻手捂著嘴,蹲下。

  孩童不過五歲,他看著母親蹲下,低聲而激烈地抽泣。

  他跟著站在文翠身邊,疑惑而又關切。

  「娘。」

  「不要哭,爹爹說了,不能浪費水。」

  話音落下,文書言用粗糙的手背揩拭了一下面龐。

  「翔兒說的對。」

  他起身拍了一下妹妹的肩膀,將她扶起來。

  走出門,迎面便是從下安城遷進鐘山的文家人。

  「族長,要不我們去求山————」

  「閉嘴!」

  文書言死死盯著說話出聲的那個人。

  「山神大人已經施下了取水點的恩惠,我們去求什麼?」

  「我們沒有什麼應該求的,也沒有什麼好求的。如果挺不過去旱災,那是我們自己的命!」

  「再有言此話者,逐出鍾家!」

  「我倒要看看,離了這方小村落,你們能不能在山裡那群渴望鮮血的野獸手底下活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