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誕生
大蛇穿山而過。
蛇信吞吐,濃郁的血腥味落在上面,有陳腐之血,也有新生之血。
心頭被一股異樣的情緒籠罩。
煙雨不休,盼人歸的人兒打著油紙傘,佇在原地,空看流水淌淌。
大蛇許久沒有過這般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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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是二十年前,那隻和白狐一樣的狐狸死去時。
速度再快了幾分。
鳥雀、群鼠每日都會為這處暖墊銜來新的材料,將空缺填補、污穢清理乾淨。
而現在。
暗紅的鮮血,粘稠到掛在樹枝上。一滴一滴,凝成靜止的線。
粉白又粉嫩的二尾白狐,被母親放在腹部,使她遠離鮮血。
白狐想抬頭,為孩子舔去胎血與羊水。
可它的血早已流盡,連眼珠也沒再挪動一下。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無力望著天空。
一抹赤紅,闖入已經渾濁的視野。
「燭?」白狐嗬著聲音,艱難詢問。
「是我。」
大蛇游身上前,體型不斷變小。
頭身停留在白狐的視野里,尾巴向前,掃過清風,將粉白的二尾狐狸身上的潮濕吹乾。
而後將它捲起。
小狐狸不想離開母親的懷抱,在蛇尾環繞里吱哇亂叫著反抗。
粉嫩的爪子還未成形,卻狠狠地剮在赤鱗上面。
大蛇害怕她受傷,將孩子放在白狐眼前。
「真好,是只健康的狐狸————」白狐的呢喃,讓小狐狸放棄了掙扎,順從待在大蛇的環繞里。
一隻爪子抵著大蛇的腦袋,另一隻,循著母親的聲音向下勾動。
蛇尾蜿蜒而過,將白狐的前爪抬起,與小狐狸碰到一起。
借這個機會,白狐挪動身體,將身下壓著的那枚惡蛟的角露出一點。
這東西,當時還引發了鐘山群妖的爭鬥。
最後是山君力壓群雄,將這枚角,送到了白狐身邊。
「你知道的,這枚角,可以續你的命。」
「最少一年。」
大蛇將小狐狸放到自己頭頂,四面鱗片緩緩撐開,為她遮擋風雨與寒氣。
「不了,不了————」想要看清大蛇現在的模樣,可視野愈發模糊,白狐眼角匯聚著渾濁的淚水。
「我早該死了,還活著,是因為那副山水圖還沒有完成。」
淮念注視著面前即將死去的白狐。
內心泛起微不可聞的波瀾。
一言不發,身體一個動作也沒有。
只有一根蛇信,不斷吞吐。
好似前世,它見到過的,男人獨自坐著,沉默著抽菸。
「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但蛇神專門給我交代了一句話。」
說著,白狐的話語越來越流暢,視野越來越清晰。
已經能看見大蛇如今的模樣。
依舊是那張猙獰的蛇面,金銀異瞳,放射宛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細密的赤鱗覆滿其上,層層疊疊,如火如血。頭上的雙角,崢嶸如險峰,直刺天穹。
「燭,不要逆亂時序。」
「如果真要做,也得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得多拖些人或者其他妖類下水——
」
「嗯,我記得。」大蛇沉聲。
「嗯————」白狐躺下,望著蔚藍的天空,眼瞳逐漸渙散。
大蛇將在自己頭頂熟睡的小狐狸捲起,放到白狐眼前。
粉嫩粉嫩的,兩隻尾巴包裹全身,形成一個狐狸團。
身體隨呼吸變大變小。
「健康的小狐狸————燭,以後由她來陪伴你。」乘著視線最後一絲的清晰,白狐凝視了一眼小狐狸。
而後主動闔上眼睛。
呼吸一點一點變弱,直到微乎其微。
大蛇靜靜看著。
太陽落下,黃昏時分,遠方寒鴉鳴叫紛紛,迴蕩山間。
「嗯」
長嘆一息。
大蛇轉身,返回山水洞天。
山林幽邃,飛禽走獸噤聲無言,連風都靜了下來。
走過山林,蜿蜒走下懸崖,來到江水之濱。
趙纓仍然與山君,在討論著兵煞如何修行。
聲音很大,但大蛇卻聽不見分毫。
以長角發出波動護住頭顱,龐然蛇軀沒入江水,無人知曉。
月亮升起,山林無風,川流無浪。
細細的雨水落下,一滴一滴落在水面。滴答作響,交織出一曲哀傷的樂章。
青虎與趙纓的討論,戛然而止。
她們共同抬頭,望向天空,沒有雲彩。
「無雲雨?」趙纓蹙起眉頭,伸出手,以手心接過一滴雨水。
一股哀傷的情緒瀰漫在她心頭。
女人下意識抹了抹眼角,有些濕潤,不知道是不是雨水打濕的。
山君疑惑,伸出舌頭接了一片雨水送入嘴裡。
砸吧兩下,沒嘗出什麼味道。
轉頭看向緩緩流淌的洛水,印象里,這條河應該滔滔不絕,奔流到東方。
「你感受到了什麼?」青虎俯下頭顱,詢問道。
「嗯————葬禮?」趙纓感受著心裡悄然翻湧的情緒,簡短說道。
「為什麼你能感受到?」
「可能因為我是人?」
「是這樣嗎?」山君呢喃。
「今天我心緒有異,不適合再和你論道了,後天吧。」趙纓抬頭看向青虎。
「沒問題。」
山君臥在地面,伸出舌頭,一次又一次將雨水捲入嘴裡。
趙纓離開。
它仍在繼續。
直到太陽出來,雨停下,依舊沒嘗出趙纓說的葬禮的味道。
青虎就這樣臥在江畔,沉思著。
日升日落,又是三天。
洛水水面忽地冒出一連串泡泡,山君剛轉頭,忽地看見一隻粉白粉嫩的狐狸,游到岸上。
粉白的小狐狸如今只有人類的腳掌大小,兩條蓬鬆的尾巴就占據了一半。
看見臥在江畔的青虎,小狐狸眼裡閃爍著名為好奇的光芒。
小狐狸四足交錯,踩在一條線上。
她來到山君眼前,兩隻尾巴輕輕搖擺。
「你好,我叫九蓮。」
「你好————」山君凝視著這隻狐狸,眼神跟著那兩隻粉白的尾巴搖動。
恍惚間,它好像看到了白狐的影子。
趙纓說的葬禮,是不是說的白狐?
「你叫什麼名字?」小狐狸詢問。
聲音清亮又柔軟,像初融山澗的雪水,怯生生卻又掩不住天真的好奇。
「我嗎?我沒有名字。它們都叫我山君————」
「啊————沒事,可以讓燭給你取一個。」小狐狸轉身,對著滔滔的江水呼喚。
稚嫩的聲音很快被水流淹沒。
可卻有大蛇,破水而出。
小狐狸乖巧地坐下,聲音清脆:「燭——」
「嗯。」
赤蛇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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