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裘景鑠與貓與月亮

  裘景鑠倒不是愛慕。

  他雖然看直播,但從不像其他觀眾那樣喜歡跟moon小學雞鬥嘴,或是故意要跟moon唱反調。他知道這些觀眾大概只是存著逆反的心而已。

  不過他依然毫不掩飾自己對moon的偏愛,每次開播都準時到場,刷禮物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喜歡聽對方用慵懶繾綣的嗓音念出有關他的感謝。

  對方獨特的懶散語調和看似冷淡的表面下柔軟而隱含尖銳的性格,總能令他回憶起小時候養過的一隻不知品種的貓。

  那隻貓因迷路短暫地來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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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難熬的時光中,這隻貓就待在窗邊,靜靜地凝視著他。

  不說話,也不靠近。

  即便如此,也讓幼小的他獲得了不小的安慰,擺脫了孤身一人的痛苦。

  每天,他就趁著餵食的時間,跟它說話,可無論他講得多麼富有感情,貓總是懶懶散散的,好像沒聽懂的樣子,他想可能是因為自己總是一個表情,貓看不出他的情緒吧。

  但貓會在他講完後,從高高的窗台上跳下來,舔他的手。

  而當他要摸摸貓的腦袋時貓又總是跳走。

  後來,貓忽然不知所蹤。

  任年幼的他如何尋找都沒法。他一度氣惱於這貓的冷漠,連帶著遷怒所有貓科動物。

  長大從保姆的口中才得知,原是那貓在院裡曬太陽時拒絕了新來女主人的撫摸還抓傷了她,被其惱羞成怒地趕走了。

  聽起來有點匪夷所思,但多年之後他聽到這個消息,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對繼母的厭惡和對貓的憐惜,而是對貓並非如設想中那樣冷漠、也不是真的拋棄他的慶幸。

  moon下播了。

  裘景鑠先回味了一下他關播前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帶著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意慢悠悠地打開助理轉發給他的報告。

  看著看著,笑容逐漸消失.jpg

  在和助理交流完關於這份報告的改進建議後,已經將近十點了,他以一句「早些休息,記得算加班時間」結束了這次交談。

  [崔盈:裘總也早點睡!我會把您的意見轉達給他的!]

  裘景鑠揉了揉太陽穴,拿起衣帽架上的西裝外套,關上燈往辦公室外走。

  作為一個嚴格遵循「非必要不加班,加班必有加班費」原則的良心公司,現在這個點辦公區已然熄燈,空蕩蕩的,只有走廊的燈還亮著。

  他站定在暗淡的光線中,望著這幅見了不下百次的畫面,仍是不由自主想道:我還是更喜歡白天的公司。

  雖然大家都一臉死相,但至少是活的,存在的。

  和很多員工想的不一樣,裘景鑠並不是工作狂。

  只是寂靜無聲的家,和深夜的公司並沒有什麼區別。

  ……說起來,當初他好像是因為助理上班摸魚看moon直播才關注到了這個新人主播,那時對方直播間的人還沒有現在那麼多,發出的彈幕都能被回應,連助理這種只刷了100塊禮物的傢伙都能成為貴賓榜前三。

  本來想調侃一下助理的,結果他卻率先被吸引住了。

  不記得moon當時在玩什麼英雄了,好像是個很喪的角色。

  有個貴賓應該是玩梗般自嘲自己就像這角色,陰暗孤僻沒有朋友,以至於現在孤單得只能看看直播打發時光。

  moon念了一遍那條彈幕,卻不像別的主播那樣長篇大論地開始寬慰老闆或是以打趣自己的方式讓氛圍變得輕鬆,只是很平靜地答了一句。

  「哦。」

  這堪稱敷衍的回應讓彈幕多了幾條抨擊的,認為主播對花了錢的人太冷漠。

  觀眾的指責令moon不理解,他沒有爭辯什麼,反倒是提起了另一個話題:「你們知道這個英雄有句台詞嗎。」

  清冷如玉石般的嗓音壓低,變得莫名幽深,帶上了奇異喑啞的空靈。

  他說:「Welcome to Sad Town.Population:ME.Everyone else,get out.(歡迎來到傷心鎮,鎮上人口就我一個,其他人給我滾)」

  英文發音很標準,如果不是出國留過學,那就是付出了大量的努力。

  彈幕有些沒聽懂,有些則認為主播在顯擺,聲稱要取關離開直播間了。

  Moon壓根沒有挽留。

  仿佛觀眾來是自願,走也是自願,他完全接受。

  很神奇,沒玩過這款遊戲也不了解這個角色故事背景的裘景鑠從他的姿態中意外悟出了他真正想表達的涵義。

  ——孤獨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完全不需要為之痛苦,也不需要什麼安慰。而孤僻也不是一種疾病,需要尋求被「修復」。

  如果換成具象的語言,大概會是輕微嘲諷語調的:「孤獨?挺好。這說明那些蠢貨遠離你了。」

  正如他對觀眾一樣。

  裘景鑠想,這主播的腦迴路也太曲折了。

  ……同時太自我了。

  很顯然,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一樣享受孤獨、內心堅定,就連自己也未能免俗。

  但這種超然的態度,的確令人嚮往。

  他的溫柔就像和粉鑽摻在一起的碎玻璃,昂貴得不明原由,但刺痛得瞭然於心。

  抱著從玻璃渣中撿起鑽石的念頭,裘景鑠刷了他在12356的第一個禮物,一躍成為貴賓席上的第一名。

  他聽到主播一成不變的謝榜話術:「感謝『裘裘』送的禮物,老闆大氣。」

  依舊是淡淡的話語,而裘景鑠讀出了幾分誠懇。

  正是藏得極深的鑽石。

  還挺有趣。

  裘景鑠開始看他直播。

  就跟童年看那隻貓在窗邊靜靜睡覺打呼嚕一樣。

  沒能收穫仿佛可以融化堅冰的熱情,不過好在他本沒有奢求那些。

  漸漸的,聽他講話,或平淡或鮮活,或冷酷或溫情,慢慢牽引著自己無聊的視線,轉移著積鬱於心的陰沉。

  身為貴賓席榜一,他很順利地加到了moon的vx,儘管這個號朋友圈空空蕩蕩的,頭像都是隨手從網上找來的風景圖,一看就知道不是moon常用的個人號,大抵是個應付老闆防止被騷擾的工作號。

  總裁每天對著這個空白號發一個早上好,然後在中午或傍晚時候收穫對方略帶困惑的回覆:早上好。

  如果翻看兩人的聊天記錄,圍觀者會驚奇地發現,整整三個月,兩人再沒有說過除了「早上好」之外的內容。

  ——問候者樂此不疲,回復者全無好奇。

  也是兩位神人。

  裘景鑠沒有打算和對方有更深入的聯繫,此時他的關注與小時候喜歡那隻貓如出一轍。

  每天都能收到對方的問好,長久以來困擾他內心的煩躁都消散不少,被助理夸脾氣改善不少。

  可能一個內心無處歸依的人,常會發狂似的對某個事物產生執念,將脆弱空虛的精神存放在他處,偏不安置在己身。

  對於裘景鑠而言,那曾是一隻貓,現在則是一輪月亮。

  從最初的單純的喜歡音色,到產生好奇,再到不自覺在腦海中勾勒出對方的形象,最後慢慢演變成另一種隱秘的滿足感——

  直播間觀眾越來越多,但直到今天,仍舊只有他發現了真實的m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