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緊緊抱著攝像機,鏡頭還在顫抖。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被雷震抱上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孩子,是神賜給這片土地的禮物。
車隊再次咆哮起來,像一群發了瘋的鋼鐵猛獸,衝過了那個曾經讓人絕望的路口。
雨還在下。
而且越下越大,像是天河漏了個大窟窿,拼命往人間倒水。
車輪碾過泥漿,捲起兩米高的黃泥湯子。
安安縮在雷震的懷裡,身上那件大得離譜的雨衣還在滴水。
她的小臉白得像張紙。
剛才推那一塊大石頭,把她身體裡攢的那點熱乎氣兒全給耗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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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裡的那半個饅頭,早就消化沒了。
「伯伯,到了嗎?」
安安虛弱地問了一句,聲音被雨聲蓋得幾乎聽不見。
雷震把大衣裹緊了點,把安安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胸口。
「快了,安安睡會兒。」
「到了伯伯叫你。」
雷震的聲音在抖。
他能感覺到懷裡這具小身體在發顫,那是脫力後的反應。
可是車隊不能停。
前面就是災區,就是幾萬條人命。
半小時後。
車隊終於衝進了受災最嚴重的河灣鎮。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經歷過生死的戰士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了。
全沒了。
原本的村莊、農田,現在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渾濁的洪水像煮開的沸水一樣翻滾著,夾雜著房梁、死豬、還有被衝垮的家具。
哭聲。
震天的哭聲。
幾百個老百姓被困在一個還沒被淹沒的高地上。
那其實就是一段還沒垮塌的大堤。
但是四周都被水圍了,成了一座孤島。
水流太急了,衝鋒舟試了幾次,都被浪頭給打翻了,根本靠不上去。
「救命啊!解放軍同志!」
「救救孩子吧!」
高地上的老百姓看見軍車來了,都在拼命揮手,嗓子都喊啞了。
「一營長!帶人下水!」
「拉繩子!一定要把人接過來!」
雷震跳下車,眼珠子通紅。
幾十個水性好的戰士,腰上繫著繩子,義無反顧地跳進了滾滾洪流里。
可是水太猛了。
人在裡面就像一片樹葉子。
剛跳下去,就被沖得東倒西歪。
「班長!抓不住啊!」
「水太急了!地樁打不下去!」
一個戰士剛剛把固定繩索的鋼管插進泥里,就被一個浪頭卷過來的大樹幹給撞飛了。
繩子斷了。
那個戰士瞬間被沖走了十幾米,幸好被下游的戰友死死拽住。
絕望。
看著近在咫尺卻無法救援的群眾,那種無力感讓雷震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填那個口子。
安安從車窗里探出頭。
她看見了。
看見那些在大水裡掙扎的綠軍裝叔叔。
看見那個被水沖得亂轉的衝鋒舟。
還看見高地上,一個抱著孩子的阿姨正在哭。
那個孩子比安安還小,嚇得哇哇大叫。
安安的心揪了一下。
以前下大雨,豬圈漏水的時候,她也是這麼怕。
水好冷。
水會吃人。
但是爸爸說過,當兵的不能怕。
安安推開車門,跳進了泥水裡。
「安安!別亂跑!」
警衛員小劉想去抓她,但是沒抓住。
安安把身上的雨衣一扯,扔在地上。
那身濕透的小軍裝貼在身上,顯出她瘦小的排骨架子。
她邁著小短腿,衝到了岸邊。
那裡有一棵兩人合抱粗的大柳樹,已經被水沖歪了,半個根都露在外面。
但是它還立著。
它是離孤島最近的一個支點。
只要能從這棵樹,到孤島之間搭起一座橋,人就能過來。
可是兩邊距離還有五六米。
中間水流最急,根本站不住人。
安安看著那渾黃的水,深吸了一口氣。
她怕水。
真的很怕。
但是她更怕那些叔叔被沖走。
「我不怕……」
「我是江鐵軍的女兒……」
安安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然後。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
她縱身一躍。
像一顆綠色的小炮彈,直接跳進了最湍急的水流里。
「安安!!!」
雷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魂都嚇飛了。
但是下一秒。
奇蹟發生了。
安安並沒有被水沖走。
她的小腳丫子,像是兩根定海神針,死死地插進了河床的淤泥里。
任憑洪水怎麼衝擊,怎麼咆哮。
她的小身板,紋絲不動!
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
那是千斤墜的功夫嗎?
不。
那是絕對的力量,是對大地絕對的掌控力。
安安站在激流中心。
水沒過了她的胸口,快要淹到下巴了。
冰冷的河水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皮膚。
她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岸邊那棵大柳樹露出來的樹根。
樹根很粗糙,瞬間磨破了她的手掌心。
血流出來,馬上就被水沖沒了。
她又伸出右手,對著孤島那邊的戰士大喊。
「抓住我!」
「快抓住我!」
聲音稚嫩,卻穿透了風雨聲。
孤島上的戰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一個排長流著淚,把手裡的纜繩扔了過來。
安安一把抓住纜繩。
然後把纜繩在自己的胳膊上纏了兩圈。
死死勒進肉里。
「拉緊!」
安安大吼一聲。
她的身體瞬間變成了一座橋墩。
一座連接生與死的橋墩!
左手抓樹,右手拉繩。
小小的身體被拉成了一張弓。
幾百斤、上千斤的拉力作用在她身上。
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疼嗎?
鑽心的疼。
感覺胳膊都要被扯斷了。
但是安安咬著牙,一聲不吭。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那一團紅色的火焰在瞳孔里燃燒。
「過人!」
「快過人!」
雷震衝到了岸邊,看著水裡的安安,眼淚混著雨水流了一臉。
他想喊停。
可是看著對面那些絕望的眼神,他喊不出來。
「快!過!」
雷震咬著牙下令。
戰士們含著淚,抓著這條用安安身體當支點的繩索,開始往返運送群眾。
一個。
兩個。
十個。
每一個被救上岸的老百姓,經過安安身邊時,都會忍不住摸摸她的頭,或者哭著說聲謝謝。
安安聽不見。
她的耳朵里全是轟隆隆的水聲。
她的身體已經麻木了。
只有一股執念在支撐著她。
不能鬆手。
鬆手了,那個抱著孩子的小阿姨就會死。
鬆手了,爸爸會失望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安安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變成了青紫色。
那是失溫的徵兆。
「安安!換人!快換人!」
雷震在岸上大喊,想要派戰士下去替換她。
可是沒用。
別的戰士下去根本站不住腳。
只有安安能站住。
「我不換……」
安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不累……」
「我有力氣……」
「再救一個……」
「還有一個……」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眼前出現了重影。
好像看見爸爸了。
爸爸穿著軍裝,站在水面上,沖她笑。
「安安真棒。」
「安安是爸爸的驕傲。」
安安笑了。
嘴角微微上揚。
只要爸爸誇我,我就不疼了。
我就不冷了。
哪怕變成一塊石頭,我也要立在這裡。
直到最後一個人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