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洪流中的人橋,安安的極限

  王剛緊緊抱著攝像機,鏡頭還在顫抖。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被雷震抱上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孩子,是神賜給這片土地的禮物。

  車隊再次咆哮起來,像一群發了瘋的鋼鐵猛獸,衝過了那個曾經讓人絕望的路口。

  雨還在下。

  而且越下越大,像是天河漏了個大窟窿,拼命往人間倒水。

  車輪碾過泥漿,捲起兩米高的黃泥湯子。

  安安縮在雷震的懷裡,身上那件大得離譜的雨衣還在滴水。

  她的小臉白得像張紙。

  剛才推那一塊大石頭,把她身體裡攢的那點熱乎氣兒全給耗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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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肚子裡的那半個饅頭,早就消化沒了。

  「伯伯,到了嗎?」

  安安虛弱地問了一句,聲音被雨聲蓋得幾乎聽不見。

  雷震把大衣裹緊了點,把安安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胸口。

  「快了,安安睡會兒。」

  「到了伯伯叫你。」

  雷震的聲音在抖。

  他能感覺到懷裡這具小身體在發顫,那是脫力後的反應。

  可是車隊不能停。

  前面就是災區,就是幾萬條人命。

  半小時後。

  車隊終於衝進了受災最嚴重的河灣鎮。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經歷過生死的戰士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了。

  全沒了。

  原本的村莊、農田,現在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渾濁的洪水像煮開的沸水一樣翻滾著,夾雜著房梁、死豬、還有被衝垮的家具。

  哭聲。

  震天的哭聲。

  幾百個老百姓被困在一個還沒被淹沒的高地上。

  那其實就是一段還沒垮塌的大堤。

  但是四周都被水圍了,成了一座孤島。

  水流太急了,衝鋒舟試了幾次,都被浪頭給打翻了,根本靠不上去。

  「救命啊!解放軍同志!」

  「救救孩子吧!」

  高地上的老百姓看見軍車來了,都在拼命揮手,嗓子都喊啞了。

  「一營長!帶人下水!」

  「拉繩子!一定要把人接過來!」

  雷震跳下車,眼珠子通紅。

  幾十個水性好的戰士,腰上繫著繩子,義無反顧地跳進了滾滾洪流里。

  可是水太猛了。

  人在裡面就像一片樹葉子。

  剛跳下去,就被沖得東倒西歪。

  「班長!抓不住啊!」

  「水太急了!地樁打不下去!」

  一個戰士剛剛把固定繩索的鋼管插進泥里,就被一個浪頭卷過來的大樹幹給撞飛了。

  繩子斷了。

  那個戰士瞬間被沖走了十幾米,幸好被下游的戰友死死拽住。

  絕望。

  看著近在咫尺卻無法救援的群眾,那種無力感讓雷震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填那個口子。

  安安從車窗里探出頭。

  她看見了。

  看見那些在大水裡掙扎的綠軍裝叔叔。

  看見那個被水沖得亂轉的衝鋒舟。

  還看見高地上,一個抱著孩子的阿姨正在哭。

  那個孩子比安安還小,嚇得哇哇大叫。

  安安的心揪了一下。

  以前下大雨,豬圈漏水的時候,她也是這麼怕。

  水好冷。

  水會吃人。

  但是爸爸說過,當兵的不能怕。

  安安推開車門,跳進了泥水裡。

  「安安!別亂跑!」

  警衛員小劉想去抓她,但是沒抓住。

  安安把身上的雨衣一扯,扔在地上。

  那身濕透的小軍裝貼在身上,顯出她瘦小的排骨架子。

  她邁著小短腿,衝到了岸邊。

  那裡有一棵兩人合抱粗的大柳樹,已經被水沖歪了,半個根都露在外面。

  但是它還立著。

  它是離孤島最近的一個支點。

  只要能從這棵樹,到孤島之間搭起一座橋,人就能過來。

  可是兩邊距離還有五六米。

  中間水流最急,根本站不住人。

  安安看著那渾黃的水,深吸了一口氣。

  她怕水。

  真的很怕。

  但是她更怕那些叔叔被沖走。

  「我不怕……」

  「我是江鐵軍的女兒……」

  安安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然後。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

  她縱身一躍。

  像一顆綠色的小炮彈,直接跳進了最湍急的水流里。

  「安安!!!」

  雷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魂都嚇飛了。

  但是下一秒。

  奇蹟發生了。

  安安並沒有被水沖走。

  她的小腳丫子,像是兩根定海神針,死死地插進了河床的淤泥里。

  任憑洪水怎麼衝擊,怎麼咆哮。

  她的小身板,紋絲不動!

  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

  那是千斤墜的功夫嗎?

  不。

  那是絕對的力量,是對大地絕對的掌控力。

  安安站在激流中心。

  水沒過了她的胸口,快要淹到下巴了。

  冰冷的河水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皮膚。

  她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岸邊那棵大柳樹露出來的樹根。

  樹根很粗糙,瞬間磨破了她的手掌心。

  血流出來,馬上就被水沖沒了。

  她又伸出右手,對著孤島那邊的戰士大喊。

  「抓住我!」

  「快抓住我!」

  聲音稚嫩,卻穿透了風雨聲。

  孤島上的戰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一個排長流著淚,把手裡的纜繩扔了過來。

  安安一把抓住纜繩。

  然後把纜繩在自己的胳膊上纏了兩圈。

  死死勒進肉里。

  「拉緊!」

  安安大吼一聲。

  她的身體瞬間變成了一座橋墩。

  一座連接生與死的橋墩!

  左手抓樹,右手拉繩。

  小小的身體被拉成了一張弓。

  幾百斤、上千斤的拉力作用在她身上。

  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疼嗎?

  鑽心的疼。

  感覺胳膊都要被扯斷了。

  但是安安咬著牙,一聲不吭。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那一團紅色的火焰在瞳孔里燃燒。

  「過人!」

  「快過人!」

  雷震衝到了岸邊,看著水裡的安安,眼淚混著雨水流了一臉。

  他想喊停。

  可是看著對面那些絕望的眼神,他喊不出來。

  「快!過!」

  雷震咬著牙下令。

  戰士們含著淚,抓著這條用安安身體當支點的繩索,開始往返運送群眾。

  一個。

  兩個。

  十個。

  每一個被救上岸的老百姓,經過安安身邊時,都會忍不住摸摸她的頭,或者哭著說聲謝謝。

  安安聽不見。

  她的耳朵里全是轟隆隆的水聲。

  她的身體已經麻木了。

  只有一股執念在支撐著她。

  不能鬆手。

  鬆手了,那個抱著孩子的小阿姨就會死。

  鬆手了,爸爸會失望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安安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變成了青紫色。

  那是失溫的徵兆。

  「安安!換人!快換人!」

  雷震在岸上大喊,想要派戰士下去替換她。

  可是沒用。

  別的戰士下去根本站不住腳。

  只有安安能站住。

  「我不換……」

  安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不累……」

  「我有力氣……」

  「再救一個……」

  「還有一個……」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眼前出現了重影。

  好像看見爸爸了。

  爸爸穿著軍裝,站在水面上,沖她笑。

  「安安真棒。」

  「安安是爸爸的驕傲。」

  安安笑了。

  嘴角微微上揚。

  只要爸爸誇我,我就不疼了。

  我就不冷了。

  哪怕變成一塊石頭,我也要立在這裡。

  直到最後一個人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