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被壓上了秩序維護局的車。
車輛內部是灰白色的。
座椅很硬,幾乎沒有任何緩衝,坐上去的時候,許文能清晰地感覺到脊椎一節一節頂在靠背上。
車窗是封閉的,玻璃帶著淡淡的茶色,從內向外看,整個世界像是被罩上了一層褪色的濾鏡。
這是他「清醒」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見這個世界。
街道從窗外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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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棟、兩棟、三棟。
全都是完全一致的三層建築。
暗紅色磚牆,統一高度,統一間距,統一樣式的方形窗戶。
每一棟房子前,都有一塊大小、形狀、位置都毫無差別的小庭院。
沒有晾曬的衣物,沒有私自改建的棚子,沒有孩童的玩具。
街道寬闊,地面乾淨得過分,看不到紙屑,也看不到落葉,仿佛就連「自然產生的垃圾」也不被允許存在。
行人不多。
他們穿著款式雷同的衣服,顏色只有灰、藍、褐三種,深淺略有差別。
所有人都低著頭,步伐一致而匆忙。
不交談,不張望,不停留。
街道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路燈杆。
燈杆的中部,嵌著一個黑色的方形音箱。
音箱裡正在播講今日更新的《有序生活準則》。
「聖哥」的雕像隨處可見。
男人面容端正,神情溫和,目光卻總是微微向下,仿佛正在俯視每一個經過他腳下的人。
車廂里共有三個人,司機始終目視前方,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
副駕駛上,是索菲亞。
金髮束在腦後,線條利落,灰色制服包裹著她高挑的身形。
她從上車開始就沒說話。
許文卻一直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並不在窗外,而是在他身上。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
索菲亞終於開口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
許文一愣,下意識地反問:「什麼?」
索菲亞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讓許文莫名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行為記錄儀的數據。」她說,「你讓它在一段時間裡,消失了。」
許文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我沒有。」他幾乎是立刻否認,「我連它的工作原理都只知道皮毛,更別說修改數據。」
「理論上,任何人都做不到。」索菲亞點頭,「所以我才問你。」
「丟失一小時的數據,最多算技術故障吧?」許文試探著說。
索菲亞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會兒,視線短暫地掠過後視鏡,又很快移開。
「行為記錄儀是不會出現故障的」
「上一次出現類似情況,是一百三十年前。」
許文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
「當時發生了什麼?」
索菲亞停頓了幾秒,像是在衡量這句話值不值得說出口。
最終,她還是開了口。
「當時,三十二區的行為記錄系統,出現了大規模無法解釋的數據空白。」
「官方的處理結果,是系統升級。」
「而三十二區。
她看著前方筆直得沒有任何彎折的街道,輕聲說道:
「從地圖上消失了。」
「從地圖上消失了……是什麼意思?」
索菲亞卻不再回答了。
她恢復了之前那種靜默的姿態,任憑許文如何用眼神追問,她都再無反應。
許文悻悻地靠回堅硬的椅背,右手卻下意識地抬起,摸向左手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那裡正是埋著記錄晶片的位置。
他起初以為羅震的暴怒是因為羅傑的死。
或許他們私交甚篤,或許僅僅是高序列者身亡帶來的震動。
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索菲亞在車上對兇殺案的細節、對羅傑的死因,一句都未提及。
她所有的問題和透露的信息,都圍繞著數據記錄儀。
由此看來打破一百三十年無兇殺案的記錄,似乎遠不及行為記錄儀數據「消失」一小時來得嚴重和恐怖。
許文在心裡默默祈禱,快點從羅傑的記錄儀里讀出點什麼,證明自己的清白。
儘管,連他都無法確定,這具身體是否真的「清白」。
車輛穿過數個街區,周圍的建築風格逐漸變化。
那些紅色住宅盒子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更厚重、外牆多為深灰色的建築。
排列不再那麼密集,門庭顯得深邃而肅穆。
許多門口有穿著制服的警衛站崗,這裡顯然是政府機構集中的區域。
車子駛入一個有著高大金屬閘門和深灰色高牆的院落。
院子中央,矗立著一座格外高大的「聖哥」的全身雕像,雕像的基座上刻著碩大的標語:「秩序即生命,服從即美德」。
許文被帶下車,押進主樓。
內部的陳設與他想像中的「警察局」大相逕庭,像極了年代劇中軍統特務站。
走廊狹窄而深邃,牆壁是啞光的金屬灰色,燈光嵌在天花板凹槽里。
偶爾走過的幹員都步履匆匆,面無表情,只是互相的秩序禮一刻都不曾遺忘。
索菲亞把他單獨關進一間審訊室。
房間不大,四壁都是吸音的淺灰色軟包,一張金屬桌,兩把固定的椅子,天花板一角有個不顯眼的黑色半球體。
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同樣慘白的燈。
期間,有工作人員進來,例行公事地詢問了他的基本信息。
許文發現,這裡每個人都會隨身攜帶一個小本子,幹員詢問他的時候,幾乎每句話都要停一停,翻一翻才會開口。
並且絕對不會和許文閒聊,問完別出去了。
他的這些行為讓他想起了那個接線員。
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或許更久。
飢餓和乾渴開始襲來,喉嚨像著了火。
他想大喊,但又怕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對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律認識的還不夠清晰。
就在許文的精神在飢餓、乾渴、恐懼和未知的折磨下趨於麻木時,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索菲亞站在門口,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你終於來了,都查清了吧?」許文問道。
索菲亞沒有任何的回應。
她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然後,她抬起了右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黑色手槍。
槍口直接抵在了許文的心臟。
「你怎麼不像我們這裡的人?」索菲亞冷冷的說道。
「什麼意思?」
「你不太遵守秩序。」
「索菲亞?!」許文瞳孔驟縮,「你這是做什麼?!」
「我是在幫你。」
索菲亞說完,面無表情穩穩地扣下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