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花眠枕畔

  沈蘅從被子裡探出頭來,春鳶已經小跑過去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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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的是呼延朗,老醫官背著藥囊,還是那副花白山羊鬍亂蓬蓬的模樣,但精神矍鑠,一雙渾濁的老眼裡帶著幾分醫者特有的審視。

  他在沈蘅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她把手腕擱在脈枕上。

  沈蘅把手腕伸過去,感覺到那幾根粗糙的手指搭上她的脈門。

  呼延朗閉著眼睛診了好一會兒,白眉越挑越高,然後睜開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驚訝。

  「奇怪,真是奇怪。公主這身子,老朽一個月前診的時候還是脾肺兩虛、心脈受損、寒邪入骨的底子,能活到十七歲已是老天開恩。這才過了多久,脈象竟然穩固了這麼多。雖說底子尚薄,但比之前那是天壤之別。看來國師讓老朽配的那幾味熱藥,雖是虎狼之藥,倒是真的對症了。」

  呼延朗捋著山羊鬍,從藥囊里掏出一隻小瓷瓶擱在桌上。

  「既然脈象已穩,便不必再用那般虎狼的熱藥了。我重新配一副方子做成藥丸,每日一粒溫水送服便可,藥性溫和不需要再用血做藥引了。」

  沈蘅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真心實意地對呼延朗說了句多謝。

  接下來的幾日,車隊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出了京城地界之後,空氣漸漸變得乾燥而凜冽,路邊的麥田也變成了廣袤的草場和戈壁灘。

  每到傍晚車隊便會在沿途的驛站歇腳,沈蘅依舊每天跟著珣濯學北疆語,學得認真而刻苦。

  她再也不敢在馬車上睡著了。

  越往北走路上的風沙越大,天也越來越冷。

  沈蘅換上了沈臨給她備的那件白狐裘斗篷,縮在馬車裡抱著暖爐取暖。

  珣濯依舊每天來送藥,看她把藥丸咽下去,然後教她北疆語。

  沈蘅學得很快,日常問候和王庭禮儀的基本用語都掌握了,已經能用北疆語和圖魯打招呼,把圖魯驚得鬍子都翹了。

  她對他說了句「你是個好人」。

  圖魯那張大鬍子臉頓時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末了憋出一句「公主也是好人」。

  車隊終於在一個薄暮的黃昏抵達了涼州城。

  沈蘅撩開車簾,看見了那座巍峨的城池。

  城牆由巨大的青石壘成,在夕陽下泛著蒼涼而厚重的鐵灰色。

  城頭上飄揚著沈字軍旗,那面旗在邊塞的朔風中獵獵作響。

  城門緩緩打開,百姓們早已夾道等候。

  不是官府組織的排場,是涼州城的百姓自己從家裡走出來的。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剛從校場下來盔甲都來不及卸的年輕士兵。

  他們擠在街道兩旁,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等著看公主一眼。

  當沈蘅的婚車緩緩駛過城門洞的時候,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鎮北將軍的妹妹」,緊接著便有人喊「安陽公主」,又有人喊「沈家的女兒」。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帶領,可所有人都自發地彎下腰去,朝那輛緩緩駛過的婚車行禮。

  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被孫子扶著站在人群里,顫顫巍巍地彎下腰,嘴裡念叨著。

  「這是沈大將軍的閨女,沈大將軍的閨女啊」

  沈蘅沒有坐在馬車裡等著別人來看她。

  她從馬車裡站出來,站在車轅上,朝街道兩旁的百姓微微彎身還了一禮。

  月鵝黃色的騎裝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白狐裘斗篷在她身後翻卷如雲。

  沈臨策馬走在最前面。

  他沒有回頭,可他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

  這天晚上,沈臨在將軍府設了宴。

  這是他鎮守涼州時的住處,也是沈蘅小時候短暫住過的地方。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

  正堂里擺了好幾桌,沈臨麾下的將領們全都來了,北疆使團的人也全數到齊。

  圖魯跟幾個北疆武士坐了一桌,沈臨麾下的周副將跟他挨著坐,兩個人一開始還互不搭理,三碗酒下肚之後就摟著肩膀稱兄道弟。

  率耶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喝著茶,阿骨到處亂竄把圖魯碗裡的羊肉偷了好幾塊。

  蒼然坐在沈蘅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春鳶被一個涼州老卒拉著講京城裡的新鮮事,講得眉飛色舞。

  沈蘅坐在沈臨旁邊,面前擺了一小壺涼州特產的葡萄酒。

  她本來只想嘗一小口,可那酒入口甘甜不怎麼辛辣,她不知不覺就喝了好幾杯。

  她的酒量在現代不算差,可這具身體的酒量實在是零。

  幾杯酒下肚她的臉頰便飛上了兩團紅暈,一雙桃花眼也變得水汪汪的,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好幾個調。

  珣濯坐在她斜對面,自始至終滴酒未沾。

  圖魯敬酒他不喝,沈臨麾下的將領敬酒他也不喝,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沈蘅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看到沈蘅第二杯下肚的時候微微挑了一下眉,看到她第五杯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她的酒壺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可沈蘅已經醉了。

  她已經開始扒著沈臨的胳膊笑著說。

  「哥你怎麼變成兩個了。」

  沈臨無奈地放下筷子,然後站起來把她從椅子上扶起來,彎下腰將她背在背上。

  沈蘅趴在他背上,像很多年前那樣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哥哥最好了。」

  沈臨背著她穿過涼州將軍府的迴廊。

  月光將兩個人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走得很慢很慢。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

  她五歲那年他從襄州把她背回來的時候走的是這條路,她發燒他半夜背著她去找軍醫的時候走的是這條路,她每年冬天病得起不來床他背著她去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走的也是這條路。

  可這一次他把妹妹背回房間之後,下次再見,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他把沈蘅輕輕放在床上,替她脫了靴子,拉過被子仔仔細細地蓋好。

  他蹲在床邊看著妹妹紅撲撲的睡臉,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站起來,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玄色的披風在月光下翻飛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迴廊盡頭。

  夜已經深了。

  沈蘅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喉嚨有點干,頭倒是不疼。

  那葡萄酒雖然上頭但後勁不大。

  她翻了個身想叫春鳶給她倒杯水,卻發現窗戶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涼州城乾燥而清冽的夜風輕輕地掀動著窗簾。

  窗台上停著一隻巨大的鳥。

  沈蘅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那隻鳥還在。

  那是一隻海東青,體型比她見過的所有猛禽都要大,羽毛青黑油亮,一雙金黃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眼神銳利而驕傲。

  她披了件外衣站起來走到窗前。

  海東青沒有飛走,只是歪了歪頭,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聲。

  沈蘅忽然有點想笑。

  「大半夜的,你是哪裡來的鳥?」

  海東青當然不會回答她。

  它只是微微振了振翅膀,低下了它驕傲的頭,將嘴裡叼著的東西輕輕放在窗台上,放在她手心旁邊。

  是一朵花。

  花瓣呈淺紫色,邊緣鑲著一圈極淡的銀白色,在月光下像是被鍍了一層清霜。

  花形像一隻收攏翅膀的蝴蝶,安靜地臥在她掌心裡,散發著一種極清冽極淡雅的香氣。

  這是涼州城外的戈壁灘上唯一能在乾旱和風沙中盛開的花,棘花。

  耐寒、耐旱,在最貧瘠的土地上開出最溫柔的顏色。

  涼州人把它叫做「長生花」。


  海東青完成了使命,展開寬大的翅膀振翅而起。

  青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朝將軍府外最高的那座樓飛去。

  沈蘅順著它飛走的方向望過去,那座樓的樓頂上站著一個修長的月白色身影,夜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起手臂接住了從夜空中降落的鷹,然後微微側過頭朝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隔著一整座將軍府的院落和滿地清冷的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朵棘花,忽然笑了。

  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輕輕顫動,像一隻剛剛落地的蝴蝶。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另一個世界裡聽過的一句話。

  「今晚的月色真美。」

  她以前不懂這句話到底美在哪裡。

  現在她懂了。

  她把棘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邊,重新躺回被子裡。

  窗外的月光安安靜靜地落在窗台上,她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好久好久都沒有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