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長安街上的燈便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沈蘅站在閨房的銅鏡前,春鳶幫她系好腰間最後一條絲絛。
鏡中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織錦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了纏枝蓮紋,在燭光下隱隱流動著細碎的微光,像月華落在雪地上。
髮髻上沒有太多的金玉,只簪了一對素銀步搖,流蘇細細地垂在耳側,襯得她那張本來就精緻的臉更添了幾分清雅出塵。
「公主今天真好看。」
春鳶幫她理了理裙擺,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
「像天上的仙女。」
沈蘅在鏡子裡左右轉了轉,滿意地點了點頭,心想珣濯平時都穿月白色,今天她穿月白色,兩個人站在一起,同色系最好能給他一種咱倆非常般配的錯覺,然後讓他瘋狂增加好感度。
沈臨已經等在正堂了。
他今天也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錦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比平時少了些沙場上的粗糲,多了幾分將門子弟的英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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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沈蘅從迴廊那頭走過來,他先是愣了一瞬。
妹妹確實好看,好看得讓他心裡又驕傲又泛酸。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她那身月白色的裙子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月白色,跟那小白臉穿一個顏色。
「哥,你今晚不是約了蕭正庭喝酒嗎?」
沈蘅湊上來挽住他的胳膊。
沈臨哼了一聲。
「三殿下的酒局我可以推掉,某人的花燈局怕是不好推吧。我要是說今晚不讓你出門,你不得恨我一輩子。」
他說完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憋了半天說了句「挺好看的」,然後板著臉追加了一句。
「那個小白臉要是敢對你有什麼不規矩的舉動,你就往人群里跑。哥在花燈會上安插了不少人,你一喊,他們就出來。」
沈蘅踮起腳尖抱了他一下,說了句「謝謝哥」就提著裙擺跑了出去,月白色的裙角在門檻上一掃就不見了。
蕭正庭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笑眯眯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走吧沈大將軍,你妹妹有人陪,你就只能跟我喝酒了。」
沈臨黑著臉翻身上馬,韁繩一抖,把蕭正庭的馬車甩在後面好遠。
將軍府門外,珣濯已經等在巷口了。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慣常的月白色長袍,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裳。
那顏色極襯他。
那是初春柳芽剛抽條時最嫩最柔的鵝黃,衣料上用暗紋織了細細的雲紋,腰間束著銀灰色的革帶,將他修長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
他站在暮色將盡未盡的長街邊,像一株被夕陽鍍了金邊的青松。
率耶站在他身後,眉頭微擰,忍不住低聲又勸了一句。
「國師,太上聖使今早才走,您下午還在寫清心訣,今晚的花燈要不還是推了。」
「無妨。」
珣濯的聲音依舊是那樣不緊不慢的調子。
他望著將軍府門口的方向,在沈蘅出來的前一刻,不動聲色地將喉間那股剛被壓下去的腥甜又往下沉了沉。
鵝黃色太亮了,亮到每一個念頭都在往她身上飄,寒淵訣的反噬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拍過來。
他穩下心神,忍住了。
沈蘅從府門裡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巷口那個穿鵝黃色衣裳的人。
她的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下,差點被絆倒。
她穿月白色,他卻穿鵝黃色,兩個人完全穿反了。
「你今天——」
沈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
「你穿這個顏色真好看。你應該多穿這種亮的顏色。」
珣濯低頭看著沈蘅。
月白色的長裙,裙擺上銀色的纏枝蓮紋在暮色里明明滅滅,素銀步搖的流蘇在耳側輕輕晃動。
花燈節的長安街,是京城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夜。
整條長街從南到北掛滿了燈籠,有紅紗的、白絹的、彩繪的、走馬燈的,一盞挨一盞,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街兩旁的槐樹枝丫上纏滿了彩色絲帶和細巧的花燈,風一吹就簌簌地轉。
路邊有捏麵人的、吹糖人的、賣冰糖葫蘆的、擲圈套彩的,吆喝聲和笑鬧聲交織在一起,炸開了滿街的人間煙火。
沈蘅和珣濯並肩走在人群中。
他們走得不快,也沒有刻意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並排走著。
路過一個賣面具的攤子時,沈蘅拿起一個白面紅唇的狐狸面具在自己臉上比了比,又拿起另一個純黑色的狼頭面具往珣濯臉上比了比。
「這個適合你,北疆來的狼。」
珣濯看著那只在自己臉上比劃來比划去的手,沒有躲。
沈蘅在一個掛滿了各式花燈的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那些花燈有蓮花燈、兔子燈、鯉魚燈,做得都精巧,可她偏偏被最角落的一盞燈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盞雪蓮燈,用極薄的白絹紮成六瓣蓮瓣的形狀,每一瓣的邊緣都染了淡淡的雪青色,中間托著一小簇嫩黃的花蕊。
花蕊里擱著一小截蠟燭,點了火之後整朵雪蓮都在發光,是那種冷冷的、清透的白光。
「姑娘好眼力。」
攤主是個花白頭髮的老手藝人,見沈蘅盯著那盞雪蓮燈挪不開眼,眼中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燈是老頭子花了一整天扎的,只此一盞。不過有個規矩,這燈不賣,只送。猜中燈謎的,分文不取。猜不中的,多少錢也不給。」
「您出題。」
沈蘅雙手撐在攤子邊上,一副整裝待發的架勢。
攤主捋了捋鬍鬚,念道。
「雪落千山無一物,月照孤影便成雙。打一字。」
沈蘅微微皺起眉頭。
思考了片刻,隨後眼睛一亮。
「歸」。
她抬起頭,聲音篤定。
「是『歸』字。」
攤主愣了一下,然後拊掌大笑,親手將那盞雪蓮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給她。
沈蘅接過燈,轉身踮起腳尖把燈挑到珣濯面前,暖白的燈光映在他臉上,將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透。
「喏,送你。這燈襯你好看。」
她笑了一下。
珣濯接過那盞雪蓮燈,修長的手指握著竹製的燈柄,低頭看了看燈芯里跳動的燭火,又抬起頭看了看她的臉。
燈火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暖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比平日裡更加溫軟。
「剛剛那個謎底其實跟你挺有緣的。」
「為什麼?」
他問。
沈蘅眨了眨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小的得意。
「因為那謎底是『歸』。你要回北疆了,我也要跟你一起回去。這還不算有緣嗎?」
珣濯握著燈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