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母兮鞠我(上)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小珣濯抬起頭,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他從板凳上跳下來,邁著兩條小腿朝門口跑去,頭上那兩朵紅梅絹花跟著他的步子一顫一顫的。

  他的母親站在門口。

  她比上次在宮殿裡時清瘦了一些,面容依舊極美,琥珀色的眼睛依舊溫柔,但眼角多了幾道細細的紋路,鬢邊多了幾根銀絲。

  她穿著一身粗布的素色衣裙,外面套了件半舊的青灰色褙子,手裡提著一隻竹籃。

  竹籃用一塊乾淨的藍布蓋著,布邊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白生生的糕點。

  她的手指被籃子的提手勒出了紅印子,大約是走了很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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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邙,等急了吧?」

  她彎下腰,把竹籃放在石桌上,掀開藍布。

  裡面是一碟還冒著熱氣的牛乳糕,雪白的糕面上印著小小的梅花圖案,每一個都印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找人做的。

  她拿起一塊,蹲下來遞給兒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亂了的額發,手指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

  小珣濯接過糕點,沒有立刻吃。

  他低頭看了看,然後把第一塊舉起來遞到母親嘴邊,奶聲奶氣卻鄭重其事地說。

  「母親先吃。」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就著兒子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嚼著那塊糕,嚼著嚼著眼眶就紅了,卻還在努力地彎著嘴角,不想讓兒子看到她哭。

  小珣濯沒有注意到母親紅了的眼眶。

  他正專心地對付手裡那塊牛乳糕,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沾滿了白色的糕屑。

  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要嚼好一會兒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嘗什麼天底下最珍貴的美味。

  他一邊吃一邊仰頭看著滿樹紅梅,花瓣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間,他也不去拂,只是眯起眼睛笑,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小白牙。

  她伸手把兒子攬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她把臉埋在小珣濯的頭髮里,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在不停地顫,像是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壓碎了又硬生生地吞回去。

  小珣濯從她懷裡仰起頭,看著她,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

  「母親,你為什麼哭?」

  他伸出小手去擦母親的臉,那隻手太小了,夠不到母親的眼睛,只能夠到下巴上那幾滴已經涼了的淚珠。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把兒子抱得更緊了。

  梅花的香氣在風中被吹散,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母子二人的肩頭。

  沈蘅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五歲的小珣濯還不懂什麼是眼淚,他只知道母親哭了就要幫她擦。

  他不明白母親為什麼抱他抱得那麼緊,緊到他的小胳膊都被勒疼了。

  畫面開始變得模糊而跳躍。

  沈蘅看見母親把小珣濯抱進屋裡,給他餵了一碗甜湯。

  小珣濯喝完湯之後眼皮越來越沉,小手攥著母親的衣角,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母后……阿邙困……」

  然後就歪倒在她懷裡,睡著了。

  她把他抱起來,一步一步走進後院。

  後院有一個地窖,窖口藏在柴堆後面,又深又暗。

  她把小珣濯放在地窖里最乾淨的一角,用自己的外衣把他裹好,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個吻很長很輕,嘴唇貼在他額頭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爬出了地窖。

  她把窖口的木板合上,又拖了幾捆乾柴堆在上面,把窖口遮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走進紅梅林。

  那株老梅樹還在落花,花瓣鋪了厚厚的一地,踩上去軟軟的。

  她站在樹下,抬頭看著滿樹繁花,風吹起她鬢邊的銀絲和素色的衣角。


  羅帶很長很輕,她打了個結,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

  她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然後把脖子伸進了那個結里。

  沈蘅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看,可她聽見了。

  聽見梅枝被重量壓斷的聲音,聽見風吹過紅梅林的嗚咽,聽見花瓣落了一地的嘆息。

  那個再也聞不到梅香的人,把她最後的氣息留在了這片紅梅林里。

  她睜開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的光線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鐵蹄聲打破了山間的寂靜。

  一隊鐵騎從山道上疾馳而來,馬蹄踏碎了滿地的紅梅花瓣。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將軍,面容冷峻,甲冑上沾滿了風塵。

  他在院門口翻身下馬,大步走進院子,然後僵在了原地。

  紅梅樹下吊著一個女人。

  素色的衣袍在風中微微晃動,臉已經蒼白如紙。

  她死了,死在紅梅花瓣鋪成的毯子上,死在她兒子看不到的地方。

  將軍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裡,盔甲上的鐵片被風吹得叮叮作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在發抖。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威嚴。

  「薩川王與薩川王妃已死。即刻返程,回去扶持新王登基。」

  薩川王。

  那珣濯豈不是薩川王子。

  沈蘅眉頭一皺。

  可在鴻臚寺上課的時候,賀蘭哲只說過十七部落,沒有提過哪裡還有薩川王。

  原書也沒提過。

  將軍身邊的副將猶豫了一下,湊上來低聲說。

  「將軍,他們的兒子還沒找到。斬草不除根——」

  一記馬鞭重重地抽在副將臉上,抽得他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臉上立刻腫起了一道血紅的鞭痕。

  將軍看著他,眼神讓所有人都往後退了一步。

  「任務已經完成。即刻回去復命。這是軍令。」

  副將捂著臉低下頭,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鐵騎隊掉轉馬頭,馬蹄聲漸漸遠去,被風吹散。

  沈蘅看見了那個將軍臨走時回頭看的那一眼。

  他看的是紅梅樹下那個吊著的女人,眼神里沒有軍令,沒有任務,只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藏了幾十年的、永遠不能說出口的目光。

  鐵騎隊走遠之後,又過了很久。

  沈蘅看見那個將軍一個人騎著馬偷偷回來了。

  他脫掉了盔甲,只穿了一身尋常的黑衣,手裡拿著一把鐵鍬。

  他把那個女人從樹上放了下來,動作極輕極輕,像是怕弄醒她。

  然後他在紅梅樹下挖了一個很深的坑,把那個女人埋了進去。

  他把土一鍬一鍬地填回去,每填一鍬,手就抖得更厲害。

  填完之後他跪在土堆前面,跪了很久很久,沒有哭出聲,肩膀卻一直在顫。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地窖口,搬開了那些乾柴和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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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母兮鞠我」出自《詩經·小雅·蓼莪》。全句是:「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原意是追思父母養育之恩卻無法報答的憾恨。用在這裡,一是母親給了珣濯生命和五歲前那段幸福的時光,二是她走後他再也沒能報答這份恩情。母親生了他,命運卻把他推向了另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