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燈下故人

  她一動不動地讓他捂著自己的眼睛,直到灌木叢外面的人聲漸漸遠去,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河灘盡頭的亂石叢中。

  又過了很久很久,確定連回音都聽不到了,珣濯才鬆開了捂著她眼睛的手。

  他靠在灌木叢的根部,用一隻手撐著地面勉強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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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要回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弱,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雙高燒中依舊清透的琥珀色眼睛看著她,裡面的困惑和不解沒有一絲遮掩。

  「你明明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救我?」

  沈蘅被他問得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反問他。

  「那你呢?你又為什麼救我?」

  她往前湊了湊,離他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額角傷口裡嵌進去的細小砂礫。

  「第一次救我,也許是因為我救了阿骨,欠我人情。那第二次呢?別跟我說什麼因為我是和親公主。就算我死了,大昭也可以另外重新挑一個公主嫁過去。對你們北疆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珣濯沉默了。

  他垂下眼睫,那雙平日裡洞若觀火、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此刻竟然露出了迷茫。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

  像是在把心裡的答案一個字一個字地翻出來卻發現自己什麼也沒翻到。

  沈蘅看著他那副茫然的表情。

  他大概自己也被這個答案困惑住了。

  一個二十多年來用理智做每一個決定的人,第一次遇到了無法用理智解釋的衝動。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問你的問題,你可以先不回答我。等你以後想明白了,再告訴我。」

  她伸出手,把額前被汗水和河水浸濕的碎發撥到一邊。

  「不過,我現在可以先回答你的問題。」

  「我救你,是因為你在我心裡是很重要的人。你不可以死。你和我的命一樣重要。」

  這話絕對是大實話。

  百分之百的大實話。

  你死了咱倆都完蛋。

  她在心裡理直氣壯地想。

  系統逼她攻略他,他死了攻略失敗她也要死。

  她把話換個方式說出來,就成了感人至深的告白。

  她真是聰明。

  珣濯怔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他在找破綻。

  他以前做這種事只需要一眼。

  一眼掃過去,對方話里的真假便無所遁形。

  可這一次他看了很久。

  她看著他的眼神和她說那句話的語氣一模一樣,坦蕩而篤定。

  他找不到任何一絲撒謊的破綻。

  他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可沈蘅感覺到,他靠在她膝蓋上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他偏過頭,把臉轉到了另一邊。

  他的耳朵藏在散落的碎發里,看不真切,但耳根那塊原本蒼白的皮膚似乎有了極淡的血色。

  也許是燒的。

  她想。

  他燒得這麼厲害,臉紅是正常的。

  可她的手掌貼著他的後背,隔著兩層濕透的衣料,她分明感覺到他的心跳快了好幾拍。

  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的心跳一直很快,從懸崖上跳下來到現在就沒慢過。

  是他的。

  胸腔里那顆心正隔著衣料和她的手掌,一下一下地跳著,快而有力,和方才那種虛弱到幾乎聽不到的頻率判若兩人。

  沈蘅在心裡叫了一聲系統。

  「珣濯心跳都這麼快了,還不給她加好感度?」

  那原書里不是說他「心如寒淵之水,澄澈無波動,不動不盪」嗎,這心跳都快趕上打架子鼓了。

  腦海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彈出一道提示音。

  【系統:親親,檢測到人物好感度變化。珣濯好感度:+10,目前人物好感度一共:25。】

  這還差不多。

  沈蘅勾了勾唇角。

  看來攻略計劃指日可待。

  【系統:親親不要驕傲哦~你還差75呢~】

  沈蘅:滾滾滾

  沈蘅把珣濯扶起來,讓他靠著自己坐好,然後抬頭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

  崖底是一道狹窄的山谷,河水從中間穿過,兩岸是茂密的原始山林,樹冠遮天蔽日,將整片山谷籠在一片暗綠色的陰影里。

  光線越來越暗了,天邊那幾縷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的殘陽正在迅速消退。

  等天徹底黑下來,林子裡會更危險。

  不只是野獸,趙雲緒的人還在搜他們。

  原地等待救援當然是最理智的選擇。

  沈臨在上面,他不會放棄的,一定會派人繞到崖底來找她。

  可趙雲緒的人也在找他們。

  待在原地等於給兩邊的人同時指路,就看誰先到。

  而且珣濯的傷不能再拖了。

  他肩上那道最深的刀口被河水泡得發白,邊緣已經開始泛紅,是感染的前兆。

  毒還在他體內,他不能運功,高燒不退,如果不儘快找到乾燥的地方重新處理傷口,她怕他撐不過這一晚。

  「系統。」

  她在腦海里又叫了一聲。

  「先給我導航。附近有沒有山村?要能避風能生火能找人幫忙的那種,而且要完美避開趙雲緒那些人。」

  【系統:好滴親親,正北方向,一里半,已標註安全路線,避開所有高威脅目標。親親小心點哦~】

  沈蘅把珣濯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扶著他站起來。

  他的身體滾燙而沉重,整個人靠在她身上的分量壓得她膝蓋都彎了,沈蘅咬著牙挺直了腰。

  72點體力值不是白攢的,現在好歹能撐著他走一段。

  她按照系統標的路線慢慢往前走,繞過河灘上的亂石堆,鑽進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又穿過一條乾涸的小溪溝。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樹根盤虬,青苔滑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珣濯走得很勉強,他的腳步虛浮,呼吸時輕時重,偶爾腳下踉蹌一下,手臂就會在她肩上滑落半分。

  但他始終沒有倒下。

  大約走了大半個時辰,天色徹底暗下來了,沈蘅終於在林子邊緣看到了一點微弱的燈火。

  那是一個很小的村子,依山而建,攏共不過七八戶人家,零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口掛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將門前的石階照出一團暖融融的光圈。

  沈蘅扶著珣濯走到那扇門前,抬手敲了敲。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探出一張清秀乾淨的臉,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銀簪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裙,袖口挽到肘彎,手上還沾著水。

  大約是正在洗碗,聽到敲門聲就出來了。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