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生死同舟

  為首的黑衣人甩了甩刀上的血,看著她,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的興味,隨即笑了。

  「傳言果真不虛。公主對國師還真是情根深種。連命都不要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刀尖指著他們兩個人,語氣變得陰冷而殘忍。

  「既然這樣,你們就做一對苦命鴛鴦吧。」

  沈蘅罵了一句極髒的髒話,手指一松,三箭連發。

  第一箭射穿了最前面那個黑衣人的大腿,第二箭釘進了另一個人的胸膛,第三箭被為首的黑衣人一刀劈飛。

  然後她拔出靴筒里的短刀,一刀劈開攔路的灌木,左手拽起珣濯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連拖帶拽地把他推上了馬背。

  她也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一隻手箍著他的腰,另一隻手猛拉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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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馬沖了出去。

  沈蘅拼命抽打馬腹,恨不得讓這匹馬生出翅膀來。

  可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些黑衣人窮追不捨,刀鋒破空的聲音幾乎就貼著她的後腦勺。

  馬馱著兩個人,速度慢了太多。

  「前面是懸崖。」

  珣濯的聲音從她身前傳來,沙啞而虛弱,帶著血腥氣。

  沈蘅抬起頭,前方的樹林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懸崖。

  深不見底的懸崖,風從崖底往上灌,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她猛地拉韁繩想讓馬調頭,黑馬前蹄騰空。

  然後一支弩箭射穿了馬的後腿,緊接著又是一箭射中馬的脖頸。

  黑馬長嘶一聲,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沈蘅和珣濯被甩了出去,兩人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滾了好幾圈。

  珣濯在落地時翻身將她護在懷裡,她的後腦勺撞在他胸口上,撞得不重,他卻悶哼了一聲。

  停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

  身後三步就是萬丈深淵,沈蘅低頭看了一眼,崖底的霧氣翻湧著,看不到底。

  她撿起地上一塊碎石丟下去,很久很久才聽到一聲悶響。

  珣濯靠在她身邊,嘴唇上全是血,左手死死地按著右肩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黑衣人們已經圍了上來,刀尖從四面八方指著他們,為首的黑衣人站在最前面,低頭看著這兩個已經沒有退路的人。

  後一排的黑衣人已經拉弓,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沈蘅在心裡哀嚎。

  完犢子了。

  今天不會真的要把小命搭在這裡了吧?

  珣濯側過頭看著沈蘅,輕聲問了一句。

  「信不信我?」

  沈蘅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了平時的清冷和疏淡,血污和蒼白讓它們看起來更加澄澈,像是被洗過的琉璃。

  風從崖底往上吹,將他的碎發吹得紛亂,可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

  「……信。」

  她說。

  說完她就後悔了。

  幾十支羽箭瘋狂射來的瞬間。

  珣濯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她的臉貼在他胸口,隔著被血浸透的衣襟,她聽見他的心跳,依舊是沉穩而有力的,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然後他抱著她,縱身躍下了懸崖。

  沈蘅的尖叫聲被風撕成了碎片。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他藏藍色衣襟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暗色。

  崖底的霧氣翻湧而上,將他們吞沒。

  她在心裡瘋狂地罵了最後一句。

  爹的,早說要跳崖啊,早說她就說不信了。

  懸崖上。

  為首的黑衣人皺了皺眉,沒有立刻上前查看。

  他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霧氣太厚,什麼都看不到。

  他回頭正要說什麼,一支銀槍破空而來,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槍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划過一道雪亮的弧線,精準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力道之猛,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地上,槍桿還在嗡嗡顫動。

  血從他的嘴角湧出來,他低頭看著胸口的槍桿,眼睛裡的光迅速暗淡下去。

  馬蹄聲震天。

  沈臨沖在最前面。

  他的衣襟上沾滿了泥和碎葉,是從營帳里直接策馬衝出來的。

  他的眼睛紅得像兩團燒到極致的炭火。

  沈臨翻身下馬,拔出釘在黑衣人屍體上的銀槍,大步走向剩下的人。

  身後跟著的禁軍和北疆武士蜂擁而上,圖魯帶著北疆親衛從右側包抄,率耶領著一隊武士從左側堵截。

  他走到一個被射穿了腿還沒來得及死的黑衣人面前,槍尖抵住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的手在地上拼命扒拉,想要往後退,可沈臨的槍尖往前送了半寸,血從喉嚨上滲出來,他立刻不敢動了。

  沈臨看著他,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我妹妹在哪。」

  黑衣人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睛往懸崖的方向瞟了一眼。

  沈臨的瞳孔驟縮。

  他丟下槍,大步衝到懸崖邊,單膝跪在地上往下看。

  什麼都沒有,只有翻湧的霧氣和崖底隱隱約約的流水聲。

  他的手指扒在崖邊的石頭上,指甲嵌進石縫裡,指節發白。

  圖魯也衝過來了,他趴在崖邊,大鬍子臉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著嘴,嘴唇抖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來。

  「國師——國師也在下面?!」

  他猛地站起來拔刀就要砍旁邊的人,被率耶死死地抱住。

  率耶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是死死地箍著圖魯的胳膊,說跳下去不一定就會死,下面是水,是活水。

  圖魯掙開他,又趴在崖邊往下看,像是想從那些翻湧的白霧裡看出點什麼來。

  沈臨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走回那個還活著的黑衣人面前,彎下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力氣大得幾乎將那人懸空提起。

  他的臉離那個黑衣人只有幾寸的距離,黑衣人能看清他眼睛裡每一條通紅的血絲。

  沈臨強壓著怒火。

  「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人被他這副模樣嚇得渾身都在打擺子,嘴唇蠕動了幾下,還沒說出一個字,

  旁邊另一個受傷的黑衣人忽然怪叫了一聲,嘴裡噴出一股黑血。

  被沈臨揪著衣領的那個也眼珠一翻,嘴角溢出黑色的泡沫。

  是毒,藏在牙里的毒,眼見逃不掉就自盡了。

  沈臨鬆手,那具屍體軟軟地滑落在地上。

  他站起來,看著滿地的屍首和黑血,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方才被揪住的那個黑衣人的血。

  他忽然握緊了拳頭,轉過身,大步朝懸崖邊走去。

  蕭正庭從人群中衝出來,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沈臨!你冷靜!下面是河,是活水,跳下去不一定就會死!我已經讓人去崖底搜了,很快就能找到的!」

  沈臨此時壓根沒法保持冷靜。

  他轉過來看著蕭正庭,眼神讓蕭正庭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妹妹要是出了什麼事。」

  沈臨看著他,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我誰都不會放過。」

  蕭正庭的嘴唇動了動,什麼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