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考以為綬

  「……多少級?」

  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手已經在袖子裡摸到了那本小冊子,雖然賀蘭哲上午剛剛講過,但是……她確實忘記了。

  「四十九級。對應北疆先祖開闢疆土時的四十九場戰役。每一級紅氈代表一場,從最低處往上走,走到最高處便是王庭正殿,寓意先人用鮮血鋪就了後世子孫的立足之地。」

  沈蘅趕緊翻開小冊子,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嘴裡跟著念了一遍。

  「四十九級……先人用血鋪的……」

  「還有。」

  珣濯不緊不慢地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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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女子出嫁時,髮辮上要編入幾種顏色的彩繩?每種顏色代表什麼?」

  沈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這個賀蘭哲提過一嘴,但她當時忙著記另外的筆記,沒來得及寫全。

  她低頭翻了翻冊子,只找到「白色是雪神的祝福」這一句,剩下的三種顏色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白色……還有……還有……」

  她咬了咬筆頭,有些心虛地抬起眼。

  「我只記得白色是雪神的祝福。」

  珣濯看著她那副又想矇混過關又實在蒙不出來的表情,面上沒有一絲波瀾,聲音依舊是那樣清冽而不緊不慢的調子。

  「五種。白色為雪神的祝福,紅色為家族的興旺,藍色為丈夫的忠誠,綠色為草原的豐饒,黑色為驅邪避災。五色彩繩編入髮辮,寓意新娘將天地間最好的祝願都帶在身上,帶進新家。」

  沈蘅飛快地記完最後一個字,抬頭正要道謝,珣濯又問了。

  「北疆大可汗的繼位典禮上,新汗要飲幾種酒?」

  「雪神祭前齋戒幾日?」

  「北疆人過冬節時,第一塊肉要分給誰?」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不快,但覆蓋面極其廣泛,從節慶禮儀到婚喪嫁娶,從王室規矩到部落風俗。

  她抬眼看了珣濯一眼。

  他站在書案後面,手裡端著一盞茶。

  大概是方才率耶送進來的,已經有些涼了。

  修長的手指捏著白瓷杯沿,茶水的熱氣早已散盡,他也不喝,只是端著,依舊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

  沈蘅把冊子翻到新的一頁,認真記下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新汗繼位要飲三種酒:馬奶酒敬雪神、蜂蜜酒敬先祖、烈酒自飲,以示對神明、對先人、對自己的承諾各守其一。

  雪神祭前需齋戒七日,期間不沾葷腥,不言誑語,不與人爭,每日沐浴更衣,以潔淨之身面見神明。

  過冬節時第一塊烤羊肉要分給家中最年長的老人,因為北疆人相信老人的福澤能保佑全家度過漫長的冬天。

  沈蘅有些內容還是記得,有些還要翻小冊子,有三道實在答不上來的,珣濯也沒有不耐煩,只是把答案講了。

  他解釋這些的時候,聲音淡淡的,目光偶爾落在她的冊子上,偶爾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就是不看她。

  講到齋戒的規矩時,他的語氣比平時輕了幾分。

  「雪神祭前的齋戒,七日。其中最要緊的是第四日——那一日,齋戒者須獨自登上雪神山,在山頂的祭壇前跪滿一個時辰。那一個時辰里,不能說話,不能動,不能吃東西,不能喝水。北疆的冬天,山頂的風能把人的耳朵凍掉。但每一個北疆人都相信,那一個時辰是你離雪神最近的時候。你在那裡受的每一分苦,神明都看得見。」

  沈蘅記完最後一個字,合上小冊子,站起來給他鞠了一躬。

  「多謝國師指教。」

  珣濯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說公主不必言謝。

  他只是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將手裡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擱回了桌上。

  沈蘅走出房間的時候,阿骨還蹲在地上撿他掉的那塊桂花糕。

  圖魯和率耶已經退出去了。

  圖魯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珣濯,表情複雜得很,像是在說「國師你該不會是真的——」,後面半截被他自己掐斷了。

  沈蘅帶著春鳶和兩個侍衛走出鴻臚寺大門的時候,暮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

  晚霞從西邊的天際一層一層地暈染開,將整條長街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橙紅色。

  她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沒有再去想棋局。

  她在想方才他問問題時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他不是在講北疆的風俗,他是在借這些規矩告訴她北疆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那裡的新人會把五種祝福編進髮辮,那裡的老人會被分到過冬節的第一塊肉,那裡的大可汗在繼位時要對神明、先人和自己各許一個承諾。

  那個地方不是只有冰雪和苦寒,它有它的溫度,有它的信仰,有它值得被守護的理由。

  他在教她認識北疆。

  教她認識他守護了十年的那片土地。

  與此同時,珣濯的房間裡。

  珣濯站在書案前,正將沈蘅留下的那方棋盤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小塊地方來放文書。

  他的手指擦過棋盤邊框上那圈雪紋,指腹下木料的紋理細膩而微涼。

  棋盤上的棋子已經被她一顆一顆收進了棋盒裡,碼得整整齊齊。

  門被敲了兩下。

  率耶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風塵僕僕的北疆武士。

  那武士滿身塵土,狼皮大氅上沾著暗色的血跡。

  他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用北疆話沉聲稟報。

  「國師,昨夜想夜襲將軍府的人,已經全部抓獲。一共八人,活捉三個,其餘五個在追捕中斃命。為首的是南國那邊的人,牙里藏了毒,還沒審就自盡了。剩下的兩個已經關押在城外的暗牢里,等您發落。」

  珣濯聽完,沉默了片刻。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歸鳥啼鳴和遠處街市上隱隱約約的人聲。

  他的表情紋絲不動,手指從棋盤邊框上收回來,慢慢地轉了轉腕間的雪色珠子。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