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筆底真章

  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身形瘦削,穿著一身北疆禮部的深灰色官袍,領口嚴絲合縫地扣到最上面一顆盤扣。

  此人面容清癯,顴骨很高,兩鬢斑白,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微微凹陷,眼角布滿了細密的皺紋。

  他手裡拿著一卷竹簡,走路的姿態一絲不苟,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腳下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不好惹」的氣場。

  他走到沈蘅面前站定,用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微微欠了欠身,動作雖然恭敬,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冷硬的。

  「臣乃北疆禮部掌禮官,賀蘭哲。奉命教授公主北疆禮儀。」

  他的大昭官話說得不算流利,帶著濃重的北疆口音,但咬字很用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方方正正,擲地有聲。

  沈蘅微微欠身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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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勞賀蘭大人。」

  賀蘭哲直起身,將手裡的竹簡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然後他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沈蘅,語氣冷硬得像一塊鐵板。

  「公主既來學習,臣自當盡心教授。但醜話說在前頭。北疆的規矩不是走過場,臣也不會因為公主的身份就放水。公主若是不認真聽講,臣會打板子。」

  阿骨在旁邊急了,猛地站起來。

  「打板子?不行!誰敢打姐姐!」

  他話說到一半,對上賀蘭哲那兩道冷颼颼的目光,聲音不自覺地矮了三分。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挺了挺胸膛,嘟囔道。

  「要不……要不我替姐姐挨板子好了。」

  賀蘭哲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片刻,然後抬起手,朝門口站著的兩個武士招了招。

  那兩個武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骨,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很多次了一樣。

  「小王子,得罪了。」

  賀蘭哲的語氣毫無波瀾。

  阿骨被兩個武士架著往外走,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回頭沖沈蘅喊。

  「姐姐你別怕!他要是敢打你我就去告訴國師!國師肯定——」

  後面的話被門關在了外面,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嘟囔聲。

  沈蘅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小孩,還真講義氣。

  賀蘭哲轉過身來,重新拿起了竹簡。

  「公主,我們開始。今日先講北疆王室的覲見之禮。」

  他開始講了。

  沈蘅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和一支炭筆。

  這是她昨晚特意讓春鳶準備的,她前世備考時練就了一手速記的功夫,雖然這炭筆不如原子筆順手,但記個要點綽綽有餘。

  賀蘭哲講北疆王庭的覲見之禮,從進門先邁哪只腳到退下時不能背對大汗、從行禮時手臂抬多高到目光該落在何處,每一個細節都掰開來揉碎了講,枯燥得像在念法典。

  換作尋常人,聽上兩刻鐘就要打瞌睡了。

  可沈蘅沒有。

  她一邊聽一邊記,小冊子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一頁又一頁。

  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她還會舉手打斷,問得很具體。

  「大人方才說,覲見大可汗時雙手交疊於胸前的姿勢,男子與女子是否有區別?」

  「祭祀雪神時獻酒的器皿必須是銀器嗎?玉器可不可以?」

  「北疆婚禮的儀式上,新娘的蓋頭是什麼顏色?中原是紅色,北疆也是嗎?」

  賀蘭哲起初以為她不過是做做樣子,混兩天就不來了。

  可當他看到沈蘅遞過來的筆記時,愣住了。

  那上面不僅記了他講的所有要點,還畫了草圖和姿勢分解,連他隨口提了一句的北疆婚俗都工工整整地記了半頁。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筆記還給她,說了一句「寫得不錯」,語氣依舊是冷的,但嘴角那道僵硬的線條微微鬆動了一點。

  一上午的課講完,賀蘭哲合上竹簡,說休息一個時辰,下午繼續。

  沈蘅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就看見迴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

  是率耶。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棕色的北疆常服,步伐沉穩,走到沈蘅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臉上的表情比圖魯溫和得多,語氣恭敬而淡然。

  「公主,國師請您過去一趟。」

  沈蘅還來不及反應,旁邊忽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呼吸聲。

  圖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了廊下,顯然他方才雖被賀蘭哲趕了出去,卻並沒有走遠,一直在附近轉悠。

  此刻他猛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率耶,那張大鬍子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被人往腦門上又拍了一磚頭。

  「國師怎麼又要見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沈蘅隔了好幾步都聽得清清楚楚。

  率耶笑了笑。

  「這是國師的吩咐。」

  圖魯的鬍子抖了抖,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一萬句話堵在嗓子眼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在沈蘅和率耶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個來回,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說話了。

  沈蘅沖率耶微微一笑,跟著他往裡走。

  珣濯的房間在鴻臚寺最深處的一間正房裡,門口沒有掛任何標識。

  門外的兩個護衛明顯比其他地方的要多,而且個個都是圖魯那個級別的精銳,身形魁梧,目光如鷹。

  率耶替她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房間比她想像的要寬敞得多。

  正午的陽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里透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齊的光格。

  屋子裡的陳設極其簡單。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堆滿了捲軸和文書;牆上掛著一幅北疆的地圖,用羊皮紙繪製,上面標註了十七個部落的分布和山川河流的位置。

  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矮榻,榻上鋪著灰藍色的狼皮褥子,乾淨整潔,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空氣里有一股極淡的雪松清香,和昨天在觀星台上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珣濯站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封攤開的羊皮信函,正在低頭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外面罩了件顏色略深的素色罩衣,袖口收緊,更顯身形頎長。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將信函放到一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比平時更清透。

  沈蘅注意到,他旁邊站著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矮小精瘦,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腰間掛著一隻藥囊,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扎在腦後,下巴上留著幾縷稀疏的山羊鬍。

  他的面相算不上和善,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嘴角往下撇,看起來像是隨時都在嫌棄什麼東西。

  「這位是呼延朗,北疆王室的太醫。」

  珣濯抬手引了一下,語調平淡。

  呼延朗。

  她在原著里見過這個名字。

  北疆皇室專屬的太醫,據說醫術之高堪稱當世無雙,但脾氣古怪,不是誰都能請得動他出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