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贈藥留溫

  沈蘅抬起頭,對上了珣濯的目光。

  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那雙眼睛裡所有的細節。

  瞳孔周圍一圈極淡的金色,還有那裡面倒映著的、小小的自己。

  她的手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摟住了他的脖子,摟得很緊,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個樹袋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珣濯大概也沒有想到她會摟得這麼緊,手臂僵硬了一瞬。

  沈蘅忽然想起了一件更要緊的事。

  「不好,阿骨!」

  她猛地轉頭看向東廂房的方向。

  「他還在下面,還有一個黑衣人!」

  「他沒事。」

  珣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平靜,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他只說了三個字,可沈蘅莫名就放下心來了。

  珣濯帶著她從屋脊上躍下,玄色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落地時輕得像一片落葉。

  他抱著她走進東廂房,沈蘅還是掛在他脖子上沒鬆手。

  東廂房裡的情形讓她愣了一下。

  蒼然已經被扶到了榻上,左肩的傷口用乾淨的白布重新包紮好了,包紮的手法乾淨利落,一看就是軍中做慣了的人。

  阿骨坐在床沿上,臉上那些黑紫色的毒紋已經消退了大半,只剩下脖頸上還有幾道淺淺的痕跡。

  他雖然還在微微發顫,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紅棕色的眼睛在看到珣濯的那一瞬間亮了起來。

  屋內站著兩個同樣蒙著面的黑衣人,身形魁梧,一看就是北疆武士的身板。

  他們正在收拾地上的狼藉,一個在撿碎瓷片,一個在關窗。

  然後他們同時抬頭,看見了被珣濯抱在懷裡的沈蘅。

  那女子雙手緊緊摟著他們最尊貴的國師大人,整個人窩在他懷裡,姿態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床上抱著枕頭。

  兩個蒙面武士同時僵住了。

  撿瓷片的那個人手裡的瓷片「啪」一聲又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關窗的那個人窗閂戳了三次都沒戳進鎖孔里。

  阿骨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圓形,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

  他的目光在珣濯和沈蘅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個來回,表情像是一隻被雷劈中了腦袋的小狼崽。

  珣濯面不改色,穩穩噹噹地把沈蘅放了下來,動作依然很輕。

  然後他不著痕跡地將手臂從她腰間抽回來,負手而立,恢復了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姿態。

  那兩個蒙面武士也迅速收回了目光,一個低頭繼續撿瓷片,一個終於把窗閂戳進了鎖孔,動作整齊劃一,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珣濯轉過身,看向阿骨,用北疆話說了幾句話。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語調和他這個人一樣冷而平,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阿骨聽完,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不情願。

  他抿了抿嘴,飛快地回了幾個短句,語氣像是在央求,又像是在爭辯。

  一邊說一邊還偷偷看了沈蘅一眼,似乎想拉她當外援。

  珣濯又說了兩個字。

  語氣和剛才一樣平,但阿骨的肩膀立刻就塌了下去。

  他低下頭,揪著自己的衣角揉了好一會兒,最後悶悶地點了點頭。

  沈蘅一個字都聽不懂。

  她皺著眉頭聽了好一會兒,一個字都沒抓住,只能在腦海里召喚系統。

  「系統,翻譯一下。」

  【叮——檢測到北疆語,已自動開啟翻譯功能。本次翻譯為限時免費服務,後續如需持續使用,請完成相應任務解鎖。】

  沈蘅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翻譯的聲音在腦海里同步響起,一字一句地跟著珣濯和阿骨的對話走。

  珣濯說的是:「此地不宜久留。今晚的事不是最後一次,他們還會再來。」

  阿骨說的是:「那讓我再待兩天!就兩天!春鳶說明天給我做馬蹄糕吃呢!」

  然後他看了沈蘅一眼,後面那句沒說出來,但翻譯系統把潛台詞也貼心地翻了出來。

  「再說國師你昨晚不也偷偷來了嗎,你來就可以,我留兩天就不行?」

  珣濯最後說的兩個字是:「不行。」

  翻譯系統的聲音機械而冷靜,可沈蘅聽完,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

  珣濯轉過身,重新走向她。

  月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將他修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冷白色的光圈。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手心朝上。

  那是一隻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涼意,掌紋清晰而乾淨。

  指腹上有一層常年握劍磨出來的薄繭,並不粗糙,只是為這份清俊的手添了幾分陽剛之氣。

  「手。」

  他只說了一個字。

  沈蘅把手腕擱了上去。

  他的手指輕輕搭上她的脈門,觸感微涼,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皮膚上。

  他垂著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靜靜地診了片刻。

  「上次,是不是也是你?」

  沈蘅忽然開口。

  珣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就昨天。」

  沈蘅盯著他的眼睛。

  「我在這屋裡睡著了,醒來之後身體就好多了。是你來過了,對不對?」

  珣濯沉默了一會兒,算是默認。

  他鬆開她的手腕,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青瓷藥瓶,放在她手心裡。

  藥瓶不大,觸手生溫,瓶身上刻著北疆的雪狼紋。

  「此藥一日一粒,可緩解胸悶咳喘。」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事。

  「但只能抑制,不能根治。你的病根是娘胎裡帶來的弱症,加上幼年受寒傷了肺經,需長期調養。」

  沈蘅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小小的青瓷瓶,指尖摩挲過瓶身上的雪狼紋,忽然笑了一下。

  「多謝國師。」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又補了一句。

  「多謝你今晚救了我。」

  珣濯與她對視了一瞬,然後移開目光,轉向阿骨的方向。

  阿骨已經從床上跳了下來,正站在門邊,小臉繃得緊緊的,嘴角往下撇著,像個被提前叫回家吃飯的孩子。

  他望著沈蘅,紅棕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舍,嘴巴張了一下,想說「謝謝」,又想說「再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用北疆話悶悶地叫了她一聲。

  沈蘅聽不懂,但系統給她翻了。

  「姐姐。」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他一頭捲毛。

  阿骨沒有躲,乖乖地讓她揉,眼眶微微有點紅。

  珣濯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這幾日,多謝公主對阿骨的照顧。北疆會銘記這份恩情,他日定當報答。」

  他的語氣依舊清冷而克制,像在念一份官方的謝詞。

  沈蘅收回揉阿骨腦袋的手,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國師是要把阿骨帶回鴻臚寺嗎?」

  鴻臚寺,大昭接待外國使節的館舍。

  北疆使團進京之後就住在那裡。

  珣濯見她認出自己了,也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面紗遮著他的表情,可沈蘅能感覺到,他並不意外。

  從今晚他現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真正打算在她面前藏住自己的身份。

  蒙面不過是走個形式,就像那天在太和殿上隔著燈火看她的那一眼。

  我知道你是誰,你知道我是誰,中間的帘子不過是一層窗戶紙。

  沈蘅笑了,笑得坦坦蕩蕩,語氣輕快得像是在約鄰家的朋友一起去逛廟會。

  「那我可以去找你們嗎?看望阿骨,找他玩。」

  阿骨站在珣濯身後,腦袋點得像一隻啄米的小雞。

  點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麼,動作僵住,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珣濯的側臉,脖子又慢慢地縮了回去,重新變回了一隻安安靜靜的小鵪鶉。

  珣濯沉默了一瞬。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肩頭的銀灰色大氅照出淺淺的光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了轉腕間的一串雪色玉珠,珠串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然後他開口了。

  「公主隨意。」

  沈蘅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展開,他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是那樣不咸不淡的從容。

  「不過,阿骨的身份,還請公主保密。」

  沈蘅心裡那點微妙的小得意被人看穿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她認出阿骨了。

  不是今晚才知道的。

  從她那天在鬥獸場一箭射穿老虎眼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知道。

  這個人的眼睛太毒,心思太通透,她在他面前玩的每一個把戲都像是在冰面上踩過的腳印,清晰得無所遁形。

  但她沒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

  「好,一言為定。」

  珣濯垂眸看了她一眼。

  月色下沈蘅蒼白的臉上帶著一點調皮的笑意。

  良久,珣濯轉身離開,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極淡的雪松清香。

  阿骨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沈蘅一眼。

  沈蘅沖他揮了揮手,做了一個「去吧」的口型。

  阿骨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跟上了珣濯的步伐。

  玄色的衣袍和狼皮大氅一前一後消失在將軍府的院牆之外。

  月光重新安靜下來,照著一地碎瓷和東廂房門口那盞被風吹滅的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