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集團的危機,比宋晚預想的更嚴重。
發布會後的第七天,陸正廷在陸氏集團總部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里,突然嘔了一口血,倒在了辦公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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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發現時,他已經昏迷了十幾分鐘。
救護車將他緊急送往京市最好的私人醫院,直接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醫生說,肝癌晚期的腫瘤已經侵蝕了大部分肝臟功能,加上近期情緒波動過大,身體已經進入了不可逆的衰竭期。
就算用最先進的治療手段,最多也只能延緩幾個月。
陸寒聲站在ICU外的走廊上,透過厚厚的玻璃窗,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父親。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攥緊的拳頭已經泛白。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個不可一世的父親,如此脆弱。
像一棵曾經遮天蔽日的大樹,終於被歲月和疾病掏空了軀幹。
可他沒有時間悲傷。
陸氏集團還等著他。
自從宋晚在發布會上揭開陸氏醫藥的黑幕後,陸氏集團的股價已經連續七個交易日下跌。
機構投資者瘋狂出逃,銀行收緊授信,合作方單方面解約。
陸氏集團的資金鍊,已經緊繃到了極限。
林卓每天送來的報表上,數字一天比一天難看。
資金缺口從最初的幾十億,迅速擴大到了上百億。
如果沒有新的資金注入,陸氏集團最多還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這家縱橫商海數十年的千億帝國,將轟然倒塌。
陸寒聲坐在空蕩蕩的總裁辦公室里,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三天沒有合眼。
胡茬爬滿了下巴,眼睛凹陷,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他曾經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
陸氏集團,家族企業,萬億市值,他生來就站在金字塔尖。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更沒想過,把陸氏集團逼到這個地步的,是那個他曾經連正眼都不願意給的妻子。
但他不恨宋晚。
他恨的是自己的愚蠢和傲慢。
宋晚只是在做她該做的事。
如果換作是他,他可能做得更絕。
林卓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陸總,沈硯來了。」
陸寒聲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沈硯?他回國了?」
「是。現在就在樓下。他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談。」
陸寒聲沉默了幾秒,掐滅手中的煙。
「讓他上來。」
五分鐘後,沈硯出現在陸寒聲的辦公室里。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氣色很好,和陸寒聲此刻的狼狽形成了鮮明對比。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無聲地對峙著。
「陸總,好久不見。」沈硯先開口,語氣溫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陸寒聲靠在椅背上,眼神銳利如鷹。
「沈硯,如果你是來看我笑話的,現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沈硯卻不惱。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的客椅上坐下,翹起腿,姿勢優雅。
「我是來談合作的。」
他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陸寒聲面前。
「聞竹資本願意向陸氏集團注資一百億人民幣,以可轉換債券的形式。條件是,陸氏集團要讓出三個董事席位。」
陸寒聲沒有馬上看文件。
他盯著沈硯,像要把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看穿。
「這是宋晚的意思?」
沈硯沒有否認。
「晚晚說,陸氏不能倒。」
陸寒聲心頭猛地一顫。
他慢慢拿起那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
條款很合理。
甚至可以說,這根本不是在談條件,而是在給他一條生路。
聞竹資本的一百億可轉債,利率極低,轉股條件寬鬆。
三個董事席位,也只是為了在重大決策上擁有一定的話語權,而不是要控制陸氏。
這樣的條件,在陸氏集團風頭正盛的時候,聞竹資本未必能拿到。
但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沒有人敢給陸氏集團投一分錢。
只有宋晚。
「她為什麼要幫我?」陸寒聲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翻著文件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紙張被捏出了褶皺。
沈硯看著他,目光複雜。
「陸寒聲,你還不明白嗎?她從頭到尾,要的都不是搞垮陸氏。她要的,是真相大白,是母親瞑目。現在真相大白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選擇。」
沈硯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子,在陸寒聲的心湖裡激起漣漪。
「她本可以袖手旁觀的。」沈硯繼續說,「陸氏倒了,對她沒有任何損失。她甚至可以通過做空陸氏,賺上幾十億。但她沒有。她在發布會結束後,第一時間就讓我準備這份注資方案。她說,如果你願意接受,就說明你還有救。如果你拒絕,那她就真的再也不欠陸家什麼了。」
陸寒聲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那份文件,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很多畫面。
三年前,宋晚嫁進陸家那晚,穿著素白的裙子,站在老宅的客廳里,小心翼翼地叫他「陸先生」。
三年裡,她每天早起給他做早餐,不管他回不回家。
他深夜加班,她永遠留一盞燈。
他奶奶生病,她守在床前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
他以為她是個沒有脾氣的擺設。
他以為她只會順從和退讓。
他以為她從來沒愛過他。
現在他才知道,從頭到尾,都是她更懂得什麼是愛,什麼是恨,什麼是放手,什麼是成全。
「我簽。」
陸寒聲終於開口。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利落地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然後他把文件推回給沈硯。
「合作愉快。」
沈硯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陸總。」
陸寒聲握住他的手。
兩個男人四目相對。
曾經劍拔弩張的火藥味,此刻已經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
是尊重,是和解,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們都愛著同一個女人。
而他們都希望那個女人能幸福。
「陸寒聲,我不會感謝你。」沈硯鬆開手,突然說,「因為我知道,你也不是什麼君子。」
陸寒聲扯了扯嘴角。
「彼此彼此。」
沈硯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對了,這份注資方案,晚晚本來想自己來跟你談。但她最後還是沒有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陸寒聲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他。
「因為她怕看到你的樣子,會心軟。」沈硯沒有回頭,「她說,她這輩子唯一狠不下心的人,就是你。」
他推門離開。
辦公室里只剩下陸寒聲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那份已經簽好的文件,指尖輕輕摩挲著簽名處。
然後他慢慢笑了。
笑得眼眶發紅。
「宋晚……」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教我的這一課,我記一輩子。」
三天後,聞竹資本對外宣布,以一百億人民幣認購陸氏集團可轉換債券,成為陸氏集團重要戰略投資者。
消息一出,市場譁然。
陸氏集團的股價終於止跌反彈,當天暴漲百分之十五。
隨後一周,陸氏集團陸續恢復與多家銀行的信貸合作,業務也逐漸重回正軌。
一場原本可能覆滅整個陸氏帝國的風波,終於以一種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方式,平息了下來。
陸正廷在ICU里醒了過來。
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是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的兩個字。
「對不起。」
陸寒聲站在病床邊,看著父親,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你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止是我。」
陸正廷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有一滴淚滑落。
但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有些愧疚,遲到了二十五年。
如今,已經沒有人能替他償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