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安的感官失去依託。
沒有重力，沒有溫度，甚至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
視覺不再局限於生物構造的眼球，一種「全景」式的感知籠罩了一切。
高維。
第一個畫面，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一個狹窄的金屬房間，光線晦暗。
一個人被綁在金屬座椅上，手腕腳腕扣著冰冷的合金鎖環。
那人低著頭，呼吸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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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被無形的力量拉近，強迫他看清那張臉。
是顧亦安自己。
畫面中的他無法動彈，雙眼緊閉，處於一種被強制注入的虛弱狀態。
突然，金屬門被暴力撞開。
聖僧格拖著一把染血的消防斧，渾身血污，眼神兇悍。
老和尚沒有半句廢話，揮斧斷合金鎖環。
將畫面中的自己從座椅上拽起，強行架著衝出房間，在狹長的走廊里狂奔。
突然，一聲槍響，突兀而決絕。
聖僧格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胸口炸開一團刺目的血花，他倒了下去。
緊接著，場景破碎再凝。
科拉半島的極地地下空間，巨大的能量反應矩陣正在轟鳴。
最中心，那台由金屬與矽晶構成的精密設備，正將萬象神種死死包裹。
一道道藍色光暈，沿著導管瘋狂脈動。
書豪站在裝置內圈，頭戴神經交互頭盔，雙手貼在控制板上。
他按下了一個鍵。
能量潮汐瞬間化作毀滅的洪流。
機器在超負荷運轉的尖嘯中分崩離析，而書豪在光芒中，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狂笑。
視點被猛地抽離，以超光速拉升。
脫離地心，脫離大氣層。
顧亦安「看」到了搖籃紀的終末。
那不是爆炸，沒有任何衝擊波。
而是物質底層邏輯的徹底改寫，大氣層憑空消失，宇宙的絕對真空瘋狂倒灌。
四大洋的水體，在千分之一秒內蒸發，化作環繞星球的白色氣體。
地殼龜裂。
板塊邊緣，亮起了象徵毀滅的高熱紅光。
緊接著，引力常數失效。
大大小小的陸地板塊，掙脫了地核的束縛，向著天空漂離。
所有殘存的生命，無論微生物、覺醒者，還是魔族，都在脫離地表的前一刻，碳基分子鏈被強制斷裂。
分解成宇宙中最基礎的塵埃。
這顆星球被拆解了。
甚至沒有留下一粒完整的細胞，徹底歸於虛無。
第四個畫面降臨。
灰濛濛的天際，無邊的空寂。
無數破碎的大陸在虛空中漂浮，地表是焦黑的、玻璃化的結晶體。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塵土燃燒殆盡的「信息」。
顧亦安認得這裡。
這曾是他意識來過一次的地方，焦土紀元。
一塊懸浮的大陸上，站著一個赤裸的背影。
脊椎末端向上延伸，無數暗紅色的細小符文，交織成一個猙獰的火焰圖騰。
火種！
他動作僵硬地，一寸一寸地，緩緩轉過身。
顧亦安視線，鎖定對方的面部。
沒有意外，那張臉，是顧亦安。
不，不對！
眨眼之間，那張臉的五官平移，肌肉重塑。
變成了書豪那張戴著高度近視鏡、頭髮凌亂的臉。
再閃變。
又變回了顧亦安。
兩張臉在同一個骨骼框架上瘋狂重疊、交替，完美融合，沒有任何排斥。
他和書豪，是同一個人。
這個結論，砸進顧亦安意識深處，轟然炸響。
時間和空間在這一層級，被揉捏成一個透明的平面，過去、現在、未來同時上演。
他「看」到那個頂著兩張臉的火種，抬起雙手。
神造啟動。
質解重鑄！
周遭游離的未知元素被強行聚合，精密的齒輪，髮絲粗細的能量迴路，複雜的空間摺疊模組。
一台超越當前科技認知的機器，拔地而起。
是跳躍艙的雛形。
也就在那時，天際線的盡頭，一團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黑暗，降臨了。
它無比龐大，吞噬了半個視界。
那不是一種物質，而是一種碾壓維度的絕對「存在」。
跳躍艙連同下方的大陸，瞬間被從空間層面上徹底抹除，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火種」遭到重創。
後背的圖騰黯淡無光，拖著皮肉剝落的殘軀，一頭扎進臨時撕開的蟲洞，狼狽逃逸。
最後一個畫面，色彩回歸。
明亮的現代化辦公室，一塵不染的白色主調，落地窗外，林立著鋼筋水泥叢林。
那個「火種」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那張臉依舊在顧亦安和書豪之間，閃爍不定。
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推開。
一個女人走進來，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聲音沉悶。
是葉敏。
她低下頭，雙手捧著一份紙質文件，遞到辦公桌上。
態度極度恭順，甚至有著敬畏。
男人拿起筆，簽下名字。
尼莫。
文件的抬頭，印著一個顯眼的圖案。
一個殘缺的半圓形，無數雜亂的、粗細不一的直線將這個半圓粗暴切割，破碎，分裂。
簽完字，尼莫把筆放下。
他沒有看葉敏，而是慢慢抬起頭。
目光穿過辦公室的吊頂，穿過建築的鋼筋混凝土，穿過大氣層，穿過時間與空間的壁壘。
與處於高維上帝視角的顧亦安，精準對視。
轟——！
天旋地轉。
意識被一股無法抗衡的巨力撕扯、拖拽，狠狠地砸回現實的軀殼。
顧亦安猛地睜眼，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
昏暗的房間，應急燈早已熄滅，空氣中滿是設備停擺的死寂。
腦海中，無數匪夷所思的畫面，與邏輯崩塌的結論，瘋狂交織，幾乎要撐爆他的思維。
他是尼莫！
書豪是尼莫！
火種也是尼莫！
為什麼？
突然，一隻皮膚乾癟、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聖僧格。
老和尚倒在椅子邊，七竅流血，暗紅色的血液，在他身下積成一灘。
原本經過覺醒強化的軀體，衰敗到了極點，生命體徵微弱。
越界窺探天機的代價，超出了這具肉身的承受極限。
老和尚借著抓住顧亦安手腕的力道，勉強撐起半個頭。
「看到了。」
聲音沙啞破損，喉管里有血泡破裂的聲響。
「真和假，有什麼分別。」
「命運的軌跡……即便落入眼中，凡人之手，也難篡改分毫。」
話音剛落，聖僧格的手無力滑落，腦袋重重砸在地板上，徹底昏死。
顧亦安 ，手指搭在聖僧格的頸動脈。
跳動還在，但極其緩慢，隨時可能停止。
深度昏迷，器官衰竭進入倒計時。
就在這時，頭頂的通風管道里，傳出低頻的震動。
走廊漏進來的微光，被兩個巨大的陰影徹底遮蔽。
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住。
合金門被外力粗暴地推開，兩個身高近三米、瘦長如竹竿的人影彎腰走入。
三燈新人類。
書豪手底下的高級造物，介於人類與魔族之間的基因改造體。
兩頭怪物站在門內，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顧亦安，像在看一件物品。
左邊那頭新人類張開嘴，發出夾雜著金屬失真感的聲音。
「先知讓你去一趟。」
顧亦安指著地上生死一線的聖僧格，聲音冰冷。
「他快死了，需要醫療干預。」
右邊的新人類眼珠僵硬地轉動，掃了一眼地上的老和尚，又轉了回來，視線重新鎖定顧亦安。
重複道，聲音里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波動。
「先知讓你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