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那道清晰的拖拽痕跡，在寂靜的荒野上跋涉。
四周安靜得詭異。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甚至連風聲，都像是被這片死寂的大地吞噬了。
空曠中，只有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腳步聲在迴蕩。
走出約莫一個多小時，前方的針葉枯樹漸漸多了起來，形成一片稀疏的林地。
地上的枯草更厚，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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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亦安停下腳步。
蹲下身子，仔細觀察著地面的痕跡。
進入這片林地後，脊衛隊伍留下的痕跡，開始變得古怪。
起先是筆直的一條線，目標明確。
可現在，痕跡卻開始繞彎。
前方明明是平坦開闊的地面，沒有任何山石或溝壑阻擋，他們為什麼要繞行？
就在這時。
顧亦安聞到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卻異常熟悉的氣味。
羊騷味。
非常濃郁。
味道的源頭，正是那支脊衛隊伍刻意繞開的區域。
羊，通常是群居動物。
這麼大一群羊，對於任何狩獵者而言，都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脊衛隊伍就算有更重要的目標，也絕沒有必要特意繞開這麼大一個圈子。
除非，那地方有危險。
顧亦安掂了掂手中的西格紹爾手槍，冰冷的金屬質感，給了他足夠的底氣。
他決定過去看看， 對身後的少年低聲說了一句。
「跟緊我。」
兩人順著越來越濃的味道，悄悄摸了過去。
走出十幾分鐘，那股羊騷味已經濃得有些嗆鼻。
少年顯然也聞到了。
他從未接觸過這種氣味，臉上露出警惕。
顧亦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少年放慢腳步。
兩人貓著腰，借著枯樹的掩護，輕手輕腳地向前靠近。
撥開一叢半人高的枯草，眼前的景象，讓顧亦安也愣了一下。
樹林間的空地上，白花花的一大片，竟然全都是羊。
這些羊個頭極大，比他認知中的綿羊，大了整整一倍有餘，每一隻都膘肥體壯。
隨便拎出一隻小的，都夠他和少年吃上好幾天。
粗略一數，這片羊群至少有兩三百頭。
他沒有輕舉妄動。
能讓那支殺氣騰騰的脊衛隊伍主動繞行，這群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肥羊，絕對有問題。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回頭，卻見身旁的少年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眼中滿是恐懼。
「怎麼了？」
顧亦安壓低聲音問。
少年的聲音發顫。
「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好多……我們快跑吧！」
顧亦安想起，這少年生在鐵律城，長在鐵律城，從小到大連城門都沒出過。
別說羊了，恐怕連活著的兔子都沒見過。
對他而言，眼前這數百頭體型碩大的未知生物，帶來的視覺衝擊和心理壓力是巨大的。
顧亦安指了指旁邊一棵足夠粗壯的針葉枯樹，對少年使了個眼色。
少年會意，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兩人一上一下，很快便穩穩地蹲在了一根粗大的樹杈上。
這個位置視野絕佳，能將整個羊群的動向盡收眼底，同時又足夠隱蔽。
從高處看去，羊群顯得異常悠閒。
它們三五成群，有的低頭啃食著地面上貧瘠的枯草。
有的吃飽了，懶洋洋地臥在地上反芻。
還有幾隻半大的小羊，正互相追逐嬉戲，頂著犄角玩鬧。
怎麼看，都只是一群個頭偏大的普通羊群。
但顧亦安沒有放鬆警惕。
他極有耐心地觀察著，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顧亦安都快以為，是自己多心了的時候。
異變，終於發生了。
遠處的樹林裡，一個巨大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潛行而來。
它身形矯健，步伐輕盈，黃褐色的皮毛，完美地融入了枯草的環境。
那是一頭體型龐大的猛虎，正匍匐著，一點點向羊群靠近。
少年也發現了那頭猛虎，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脫口而出。
「金面！」
顧亦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隻手用力按住他的後腦勺，示意他絕對不要出聲。
老虎這種生物，聽覺和嗅覺都極其靈敏。
好在他們現在身處上風口，身上的氣味被濃郁的羊騷味完美掩蓋。
只要不發出大的動靜，被發現的可能性不大。
那頭被稱為「金面」的猛虎，越來越近了。
借著慘白的月光。
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顆虎頭，根本不是虎頭。
而是一顆巨大的人頭，或者說，更像是古猿的頭顱。
臉頰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金色絨毛。
鼻子、眼睛、嘴巴的輪廓，都與人類極其相似。
若不是它嘴邊齜出的兩顆粗長獠牙，以及那比正常人頭大出數倍的尺寸。
顧亦安幾乎要以為，那真是一顆人頭。
樹上，兩人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樹下，金面已經潛行到了距離羊群，不足三十米的地方。
詭異的是，它停下了。
它沒有像正常的猛獸那樣，發動雷霆一擊，衝進羊群大開殺戒。
而是極有耐心地匍匐在草叢裡，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一分鐘。
兩分鐘。
十分鐘過去。
金面的耐心好得驚人。
終於，機會來了。
兩隻正在嬉戲的小羊，追逐打鬧著，蹦蹦跳跳地脫離了羊群主體。
它們越跑越遠，渾然不覺死神已經近在咫尺。
當其中一隻小羊，跑到距離金面潛伏處不足三米時。
金面動了！
它的身體瞬間繃緊，然後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
巨大的身影一躍而起，在空中划過一道殘影，精準無比地撲向那隻落單的小羊。
鋒利的獠牙，毫不費力地咬住小羊脆弱的喉管。
「咩——！」
悽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然而，下一秒，金面做出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舉動。
它沒有當場享用獵物，而是叼著那隻不斷抽搐的小羊，轉身就跑！
幾乎就在小羊慘叫聲響起的同一時間。
原本安靜祥和的羊群，炸鍋了！
數百頭體型碩大的肥羊，像是聽到了某種指令，齊刷刷地調轉了方向。
沒有四散奔逃，更沒有驚慌失措。
那一雙雙平日裡溫順的眼睛，此刻卻迸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血色凶光。
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正在逃竄的金面！
「哞——！」
一聲沉悶的吼叫，從羊群中響起。
沖在最前面的，是幾頭體格最為雄壯的公羊。
犄角粗大彎曲，閃爍著骨質的冷光。
它們低下頭，四蹄刨動，全身的肌肉賁張，朝著金面的方向狂奔而去！
速度快到極致！
金面叼著小羊，速度本就受了影響。
它顯然也意識到了危險，拼命地想要提速逃離。
但，晚了。
最前面的一頭公羊，狠狠地撞在了金面的側腰上。
「嘭！」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金面那龐大的身軀，竟然被這股巨力撞得離地而起，向側面翻滾出去。
口中叼著的小羊，也脫口飛出。
「嗷——！」
金面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
它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第二頭、第三頭公羊已經接踵而至。
又是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
金面被撞得在空中連續翻滾，像個破麻袋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它發瘋似的嘶吼著，想要逃跑。
但四面八方都是衝上來的瘋羊。
這哪裡是羊群，這分明是一群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的行刑隊！
顧亦安在樹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脊衛們寧願繞遠路，也不願招惹這群怪物。
這根本不是狩獵，這是一場有組織的、殘忍的圍殺。
眼前的景象，荒誕而又血腥。
那頭體型堪比卡車的金面，每一次被撞飛，都會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緊接著又被另一頭衝上來的羊，撞向新的方向。
終於，在一次猛烈的撞擊後，金面被狠狠地撞向了顧亦安和少年藏身的那棵大樹。
「咣！」
沉重的身體，砸在粗壯的樹幹上，發出一聲巨響。
求生的本能，讓它在下墜的瞬間，伸出利爪。
死死地抓住了樹幹，掛在了半空中。
顧亦安能清晰地看到，此刻的金面狼狽到了極點。
口鼻之中不斷有鮮血湧出，金色的瞳孔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但樹下的羊群，絲毫沒有罷休的意思。
它們圍著大樹，開始用那堅硬的頭顱和犄角，瘋狂地撞擊樹幹！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顧亦安感覺腳下的樹杈在劇烈地搖晃。
這棵需要一人合抱的粗壯大樹，在羊群的輪番撞擊下，竟發出了「咔嚓咔嚓」的呻吟，搖搖欲墜。
照這個勢頭下去，用不了多久，這棵樹就會被硬生生撞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