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荒誕

  顧川身後跟著兩名士兵,手裡捧著一套黑色作戰服。

  現在不是提問的時候。

  顧亦安利落地脫下病號服,換上作戰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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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涼柔韌的觸感緊貼皮膚,隨著他的動作,沉睡三年的肌肉纖維被瞬間喚醒。

  一股久違的力量感,從四肢百骸深處涌流而出。

  「跟上!」

  顧川轉身就走,沒有給予任何適應時間。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衝進走廊盡頭的電梯。

  電梯急速上升。

  一陣陣沉悶的巨響,從上方傳來,整個電梯井都在嗡嗡作響。

  那是槍炮的轟鳴。

  電梯門滑開的瞬間,震耳欲聾的咆哮聲瞬間湧入。

  他們從石樓的後門衝出。

  石樓之外,已是黑夜。

  自己是午後抵達的舊港區,冰封紀元這混亂的四十八小時晝夜,再次打亂了他的時間感。

  但眼前的景象,讓他無暇去思考這些。

  港區臨時城牆內,已然化作一片血肉戰場。

  無數魔族湧入,與駐守的覺醒者士兵,絞殺在一起。

  戰魔的骨刃旋舞,帶起漫天碎肉與鮮血。

  畸變體龐大的身軀,在人群中橫衝直撞,筋肉虬結的手臂,輕易將一名士兵撕成兩半。

  更有寂滅獸不斷拋擲著神造利器,貫穿覺醒者的血肉之軀,勢頭不止,在陣型後方轟然炸開。

  而人類的火力網,幾乎沒有停歇,爆炸的火光,將整個港區照得亮如白晝。

  這場戰鬥的規模,遠不及新城要塞那次。

  但慘烈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顧亦安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投向更遠處。

  港口中心,那座作為「遞歸校準實驗」的石塔,已經從中斷裂倒塌。

  斷口處,無數精密的線路和儀器裸露在外,電火花「噼啪」作響,顯然已經徹底報廢。

  而在倒塌的石塔不遠處,一個巨大的身影靜立如山。

  滅世魔。

  正是攻破新城要塞的那頭,藍發魔神。

  此刻,它並未參戰,那雙暗沉的眼眸,只是冷漠地注視著一切。

  顧亦安清楚地看到,那頭滅世魔的腹部,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創口。

  創口邊緣的血肉,還在不停蠕動。

  它受了重傷。

  「這邊!」

  顧川的吼聲,將他的思緒拉回。

  石樓側面的陰影里,停著十幾輛雪橇車,犬吠聲、嘶吼聲混成一片。

  大部分都是風吼雪橇車。

  其中一輛最小的雪橇車前,套著的竟不是雪橇犬,而是一種形似鴕鳥的巨型黑羽大鳥,雙目猩紅,躁動不安。

  「上車!」

  顧川一把將顧亦安推進那輛獨特的「鳥車」。

  一名士兵早已在駕駛位上等候。

  父子二人剛一坐穩,顧川便對著通訊器,發出了冰冷的指令。

  「撤!」

  沒有絲毫停留,沒有多餘的命令。

  士兵猛地一抖韁繩, 黑羽大鳥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雙腿肌肉瞬間繃緊。

  在一陣強勁的蹬踏後,拖著小小的雪橇車沖了出去。

  顧亦安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他們衝出去的瞬間,數頭畸變體突破了防線,撲向了他們剛剛所在的集結點。

  十幾輛雪橇車,瞬間被吞沒。

  眼睜睜地看著一輛雪橇車,被一頭畸變體的骨尾掃中。

  車上的士兵連同雪橇犬,被巨大的力量,拍成了漫天飛舞的血肉碎塊。

  最終,只有不到五輛雪橇車,從死亡陷阱中僥倖逃出,狼狽地跟在他們身後。

  雪橇車在廢墟間飛速穿行。

  黑羽大鳥的速度快得驚人,比見過的任何雪橇犬,都要快上一倍不止。

  但它的缺點也同樣明顯,拉的車廂極小,幾乎沒有任何負重能力,最多只能承載三個人。

  駕駛的士兵,顯然對路線非常熟悉,總能找到最平穩快捷的通道。

  雪原在車下飛速後退,偶爾能看到一些魔物的屍體,死狀悽慘,像是被某種巨力強行撕開。

  顧亦安看著父親稜角分明的側臉,終於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魔族……它們的智慧不輸人類。」

  「為什麼會自相殘死?」

  顧川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焦急,反而透出一種看著自家優秀孩子,近乎溺愛的讚賞。

  「你觀察得很仔細。」

  「魔族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它們雖然擁有不亞於人類的智慧,但它們的社會結構,極度依賴一種高頻的神經感應,進行信息交流。」

  「你可以理解為……一種高級的集體心電感應網絡。」

  顧川的嘴角,勾起一個學者獨有的笑意。

  「而我們的實驗,在引發時空共振的同時,也會向整個冰封紀元,廣播一種針對性的神經信號污染。」

  「這種污染,會干擾它們的神經感應。」

  「在它們的感知里,來自另外兩條時間線的同類,會被識別為最危險的威脅。」

  「它們看到的,不是同胞。」

  「是必須殺死的,不死不休的敵人。」

  顧亦安心頭劇震。

  原來如此。

  這一手,不可謂不狠毒。

  利用了魔族最大的優勢,將其轉化為最致命的武器。

  他瞬間想到了更多。

  如果真是這樣,那另外兩條時間線里,兩個已經變成寂滅獸形態的父親,此刻恐怕……

  顧亦安不敢再想下去。

  他又拋出了另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那人類呢?」

  「三條時間線的自己相遇,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

  顧川的回答很乾脆。

  「只有自旋0號線,是唯一的真實。」

  「其他兩條線,只是實驗產生的臨時鏡像。」

  「創界科技的指揮系統,會通過信息差和物理隔離,對他們進行統一調度。」

  「確保這些鏡像,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完成他們的使命。」

  顧川的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好一個「統一調度」。

  把另外兩個世界的人,當成可以隨意消耗的資源。

  顧亦安沉默了。

  雪橇車在黑暗中疾馳,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片刻之後,他用一種看似隨意的語氣,問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

  「也就是說,另外兩條時間線的人,他們自己,也認為自己是真實的。」

  吱——!

  駕駛車輛的士兵,手猛地一抖,雪橇車側滑出一段刺耳的軌跡。

  車廂內,溫情的氣氛,瞬間凍結。

  顧川臉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僵住,那副運籌帷幄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理論上……是的。」

  「但是,我不同。」

  他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加重了語氣。

  「我是舊港區總監,是遞歸校準實驗的核心研發者!」

  「掌握著最底層的代碼,我能看到全部的數據!」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有我,能分清真實和虛假。」

  這番話,擲地有聲,邏輯上無懈可擊。

  一個程式設計師,當然比遊戲裡的NPC,更懂世界的本質。

  但顧亦安,卻從這番急於撇清的辯解中,嗅到了一絲不自信。

  他堅信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母親和妹妹,是唯一的真實。

  而眼前的父親,同樣用一種歇斯底里的方式,堅信著他的世界。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