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敗筆

  太完美,就是這世界最大的敗筆。

  顧亦安眼底的那抹溫存,徹底封凍。

  五指猛地虛握。

  一柄超過一米五、布滿鋸齒狀倒鉤的猙獰砍刀,被他生生從虛空中「拽」了出來。

  那是神造能力的顯化。

  他要斬斷的,是這個世界的邏輯基石。

  不再理會那對滿臉關切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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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告訴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假。

  但血脈中殘存的悸動,讓他無法直接對著那兩張臉揮刀。

  這大概是人類基因里,最難以根除的弱點。

  「小安!」

  「你要幹什麼!快把刀放下!」

  顧川在咆哮。

  陳清然在哭喊。

  這些刺耳的聲音在他耳中,不過是這段劣質程序的背景噪音。

  他雙手攥死刀柄,全身肌肉拉滿,對著那扇精緻的木門狠狠劈下。

  「哐——!」

  木屑飛濺,巨響轟鳴。

  厚實的防盜門,被他從中一刀兩斷。

  一腳踹開殘破的門框,沖向那條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

  「快!快給中心打電話!實驗出問題了!」

  「小安!你冷靜一點!」

  身後的哭喊聲,逐漸被拋在腦後。

  顧亦安充耳不聞。

  他衝到街道上,對著視野里的一切,開始瘋狂破壞。

  路邊的大樹,一刀兩半。

  鄰居家門口的籬笆,被攔腰斬斷。

  一輛停在路邊的轎車,車窗玻璃在他狂暴的劈砍下,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玻璃碎片濺射到他的臉上,劃出一道道細微的血痕,帶來真實的刺痛。

  這種真實感,讓他愈發暴躁。

  街道上很快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

  人們從各自的屋子裡探出頭,對著這個發瘋的少年指指點點。

  尖銳的警報聲,由遠及近。

  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在街道盡頭一個漂亮的甩尾,停在了不遠處。

  車門打開,幾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身影沖了下來,徑直朝著顧亦安跑來。

  他們手裡拿著約束帶和注射器。

  顧亦安眼神一冷,轉身就跑。

  他要跑出這個鎮子。

  不信這個幻境能無限大,不信它沒有邊界!

  然而,剛邁開腿,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就涌了上來。

  他的速度很慢。

  非常慢。

  這不是那個能生撕戰魔的高級覺醒者軀體,而是一個熬夜刷題、缺乏鍛鍊的中學生。

  他咬著牙,拼盡全力地狂奔。

  肺部在劇烈喘息,心臟在胸腔里無力地鼓動。

  就在即將觸碰到鎮子邊緣那層迷霧時。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身後傳來,一個有力的臂膀,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和肩膀。

  是那些白大褂。

  他們的力氣大得驚人。

  顧亦安瘋狂掙扎,肌肉賁張,卻撼動不了對方分毫。

  冰冷的針尖,刺入脖頸的皮膚,一股藥劑被迅速推入。

  力量,退潮般從他身體裡流逝。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套上白色的束縛衣,四肢被牢牢固定。

  然後像一具屍體一樣被抬上擔架,塞進了救護車裡。

  車廂內。

  顧川坐在身邊,按住他試圖掙動的肩膀。

  「小安,別這樣,這不是幻覺,這裡就是真實的。」

  顧亦安躺在擔架上,忽然笑了,笑聲嘶啞。

  「不錯,很真實。」

  「真實到覺醒者的力量,都消失了嗎?」

  顧川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孩子。

  「小安,世界上從未有過覺醒者。」

  「那是實驗裡,為了讓你在虛擬環境中擁有自保能力,賦予你的規則。」

  「人的體質,是無法改變的,只有精神可以。」

  「精神的質變,帶來能力的覺醒。」

  「你只是覺醒質變能力,你的身體,一直都只是一個普通人。」

  顧川的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設計。

  完美地解釋了顧亦安此刻的虛弱。

  可顧亦安一個字都不信。

  他閉上眼,不再與對方爭辯。

  因為一種更霸道的感官,正穿透這層虛假的劇本,直接轟擊他的靈魂。

  那是冷。

  不是藥劑帶來的冰涼。

  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

  他穿著束傅衣,躺在車裡,車內溫度適宜。

  這股寒意,根本不應該存在。

  除非……

  除非這股感覺,來自於他真正的身體。

  他現在的身體,是一頭雪橇犬。

  正在一座致命的峽谷里。

  當一頭雪橇犬開始感覺到寒冷時,那說明,它離死亡已經不遠了。

  時間不多了。

  顧亦安猛地睜開眼,眼中的暴戾悉數散去,只剩下幽淵般的平靜。

  他看著顧川,用一種妥協的語氣,輕聲問。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顧川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等醫生確認你的精神狀態穩定了,我們馬上就回家。」

  顧亦安像是徹底放棄了抵抗。

  「把我放開吧,我知道錯了,我想回家。」

  顧川點點頭。

  「好,一會車停了,我就跟他們說。」

  救護車很快停下。

  顧亦安被推下車,眼前是一棟白色的建築,看起來像是一家私人療養院。

  顧川正在和一名領頭的白大褂交涉。

  白大褂的聲音,冷漠而公式化。

  「……根據公司協議,實驗者在脫離沉浸後,如果出現精神紊亂症狀。」

  「必須留院觀察至少二十四小時,進行全面的精神狀態評估。」

  「確認沒有分裂症狀後,才能離開。」

  顧亦安躺在擔架上,聽著這番話,一顆心直往下沉。

  二十四小時?

  他的犬類身體,恐怕連一個小時都撐不住。

  完了。

  他閉上眼,神念在腦海中瘋狂咆哮。

  醒來!

  給我醒來!

  他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變化,他依舊被綁在擔架上。

  一名年輕的女護士,推著輸液架走了過來,熟練地拿起他的手臂,準備扎吊瓶。

  冰冷的酒精棉,擦拭在皮膚上的觸感,無比清晰。

  「滾開——!」

  顧亦安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轟!

  世界在尖嘯聲中崩塌。

  醫院的白色天花板、那張年輕護士錯愕的臉,還有父親顧川焦急的身影。

  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跡,迅速扭曲、淡化、消散。

  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全部的感知。

  他醒了。

  看到自己依舊站在那座陰森的峽谷里,渾身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像一座詭異的冰雕。

  犬類寬闊的視野餘光里,查爾斯和那十幾頭野犬,也保持著各種奔跑或警戒的姿態。

  同樣被凍成了栩栩如生的雕塑,掛滿了冰霜。

  「砰!」

  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那個真實而殘酷的世界,便再次破碎。

  他又回到了那張冰冷的病床上。

  束縛衣,依舊緊緊捆著他的身體。

  手臂上,冰冷的液體正通過輸液管,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血管。

  他連發出一點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

  耳邊,傳來「父親」和醫生的對話聲。

  「……他的精神波動很不穩定,有強烈的自我否定傾向,是典型的沉浸後遺症。」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正看著手裡的平板數據,對顧川說。

  「需要再觀察一晚上,注射一些鎮靜劑,明天應該就能出院了。」

  顧川連連點頭。

  「麻煩你們了。」

  顧亦安的心,涼得比峽谷里的冰雪還要徹底。

  一晚上?

  用不了多久,那副雪橇犬的身體,就會因為體溫過低,器官衰竭而徹底死亡。

  到那時,他的意識將被這片虛假的幻境,永遠囚禁、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