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從不遠處的小樓里匆匆跑出。
是母親陳清然。
她換了一身樸素的家常衣服,頭髮簡單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髻,正主動承擔著公社管理的一部分工作。
「小安!」
她跑到顧亦安面前,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悅,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習慣性地想伸手,去摸摸兒子的頭。
手伸到一半,卻停在了半空。
兒子已經比她高出一頭多。
那張曾經還帶著一絲青澀的臉龐,如今稜角分明,眼神深邃得讓她有些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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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然的手臂,有些僵硬地垂下,最後不輕不重地,拍在了兒子的胳膊上。
「你這孩子,一走就是這麼多天,擔心死我了。」
話語裡是責備,更是化不開的擔憂。
顧亦安看著母親鬢角新增的幾縷白髮,疼得呼吸一滯。
強行擠出一個笑容,聲音乾澀無比。
「媽,我沒事。」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陳清然連連點頭,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疲憊外的神色,卻失敗了。
「媽,您先忙,我……隨便走走。」
顧亦安找了個藉口,從母親那份沉甸甸的關切中,狼狽的逃開。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在她面前崩潰。
漫無目的地走著,拐過一個倉庫,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咋咋呼呼地響起。
「好你個顧亦安!總算知道回來了!」
江小倩正叉著腰,指揮著幾個年輕力壯的覺醒者,將一箱箱物資搬進倉庫。
她忙得滿頭大汗,臉頰紅撲撲的,身上的衣服也沾了不少灰塵。
看到顧亦安,她笑罵著走過來,那隻肉乎乎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背上。
「把老娘一個人扔在這兒當苦力,自己招呼都不打就溜了。」
「下次,下次再出去,帶上我!」
她理所當然地發出命令,眼神里全是信任的熟稔。
顧亦安看著她臉上洋溢的,那種不摻任何雜質的幸福。
一時間,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了世俗的眼光,沒有了對身材的焦慮。
她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活得比任何時候都鮮活、都用力。
顧亦安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下次一定帶上你。」
這是一個他明知道,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遠處,妹妹顧小挽,正帶著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在田埂上玩老鷹捉小雞。
因為她年齡最大,成了這群孩子裡當之無愧的孩子王。
黃立啟的兒子黃樂樂,像個忠誠的小跟屁蟲,寸步不離地黏在她身後。
顧亦安的思緒一陣恍惚。
在上一條時間線,很多年後,這個叫黃樂樂的小不點,會成為自己的妹夫。
可這一次……
沒有以後了!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妹妹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容。
最後,他來到了啞巴的住所。
啞巴躺在床上,身上包裹的很嚴實。
他的父母和女兒明珠,正圍在床邊,細心地照料著他。
看到顧亦安進來,啞巴掙扎著想要起身。
顧亦安快步上前,按住了他。
啞巴的父親,一個眼神睿智的老人走了過來,聲音裡帶著感激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敬畏。
「我們都知道了。」
「謝謝你。」
啞巴已經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家人。
明珠從床邊探出小腦袋,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亦安,神秘兮兮地對他招了招手。
顧亦安蹲下身。
「叔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女孩壓低了聲音,語氣無比驕傲。
「我爸爸,是超級英雄!」
「比電視裡的超人還厲害!」
顧亦安看著女孩臉上那份純粹的自豪,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又被尖銳地刺痛。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啊?真的嗎?」
「那我們以後,就再也不怕壞人了。」
這一刻,他覺得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也正是這一刻,那份絕望,沉重得讓他幾乎窒息。
.......
告別了啞巴一家,顧亦安走向山壁最上層一間石屋,那裡現在是屬於老賀的道場。
他需要找個人,把這一切說出來。
而老賀,是唯一的人選。
石屋裡,一方石桌,一壺清茶。
老賀正盤腿坐在蒲團上,對著桌上聖僧格的場域手記,仔細揣摩。
一名負責打掃衛生的公社成員,在一邊忙碌。
看到顧亦安走進來,老賀的眼睛猛地一亮,那份高人姿態差點當場破功。
他立刻板起臉,對著那個打掃人員,揮了揮手。
「你且退下。」
「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房門關上的瞬間,老賀立刻從蒲團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顧亦安面前。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仙風道骨,全是市儈的驚喜。
「我的老弟哎!你可算回來了!可擔心死我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
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顧亦安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灰。
老賀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他活了大半輩子,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從沒在任何人臉上,見過如此徹底的絕望。
「出事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顧亦安沒有回答,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賀。
「我們,還剩下二十八天。」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家常見聞。
剔除所有老賀無法理解的時空概念。
只把創界科技的陰謀,以及書豪計算出的,整個搖籃紀元還剩二十八天的結局,和盤托出。
老賀靜靜地聽著,眉頭越鎖越緊。
許久。
他吐出兩個字。
「死局。」
他給出了一樣的判斷。
當一個連書豪那樣的妖孽,動用了超乎想像的算力,都找不到任何生路時。
那就意味著,在「術」的層面,確實已經無路可走。
然而,老賀卻話鋒一轉。
他重新坐回蒲團上。
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那不再是裝出來的仙風道骨,而是一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
真正的厚重。
「小子,你可知道,反者道之動。」
顧亦安一愣,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老賀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天地萬物,宇宙大道,它運轉的規律,就是走向自己的反面。」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口古鐘,在顧亦安死寂的心湖裡,敲出沉悶的迴響。
「你,還有那個叫書豪的小子,你們太聰明了。」
「你們用術,去計算,去推演,把所有的路都算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所有的路,都是死的。」
老賀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當所有的路都走不通的時候。」
「恰恰說明,你們腳下的這個絕境,本身就是一條路?」
顧亦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老賀站起身,背著手,在房間裡踱步。
「世間的事,從來就沒有絕對二字。」
「你以為的絕境,在道家看來,不過是陰極。」
「既然已經是極,就意味著它再也壞不下去了,壞到了頭,接下來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就是向陽而生!」
向陽而生!
這四個字,像一道刺破黑夜的閃電,轟然劈開了顧亦安腦中的混沌。
是啊。
書豪的計算,是基於物理,基於邏輯,基於可觀測的數據。
他的「結論零」,是「術」的終點。
可如果,跳出這個框架呢?
「術」的盡頭,不正是「道」嗎?
當所有的技巧和方法都已窮盡,剩下的,便只有相信那冥冥之中,物極必反的大道至理!
絕境即是生路!
死局亦是棋眼!
那股被書豪徹底撲滅的火焰,在顧亦安的胸膛里,重新燃起了一點火星。
雖然微弱。
卻悍然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