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術的盡頭

  一道身影,從不遠處的小樓里匆匆跑出。

  是母親陳清然。

  她換了一身樸素的家常衣服,頭髮簡單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髻,正主動承擔著公社管理的一部分工作。

  「小安!」

  她跑到顧亦安面前,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悅,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習慣性地想伸手,去摸摸兒子的頭。

  手伸到一半,卻停在了半空。

  兒子已經比她高出一頭多。

  那張曾經還帶著一絲青澀的臉龐,如今稜角分明,眼神深邃得讓她有些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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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清然的手臂,有些僵硬地垂下,最後不輕不重地,拍在了兒子的胳膊上。

  「你這孩子,一走就是這麼多天,擔心死我了。」

  話語裡是責備,更是化不開的擔憂。

  顧亦安看著母親鬢角新增的幾縷白髮,疼得呼吸一滯。

  強行擠出一個笑容,聲音乾澀無比。

  「媽,我沒事。」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陳清然連連點頭,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疲憊外的神色,卻失敗了。

  「媽,您先忙,我……隨便走走。」

  顧亦安找了個藉口,從母親那份沉甸甸的關切中,狼狽的逃開。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在她面前崩潰。

  漫無目的地走著,拐過一個倉庫,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咋咋呼呼地響起。

  「好你個顧亦安!總算知道回來了!」

  江小倩正叉著腰,指揮著幾個年輕力壯的覺醒者,將一箱箱物資搬進倉庫。

  她忙得滿頭大汗,臉頰紅撲撲的,身上的衣服也沾了不少灰塵。

  看到顧亦安,她笑罵著走過來,那隻肉乎乎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背上。

  「把老娘一個人扔在這兒當苦力,自己招呼都不打就溜了。」

  「下次,下次再出去,帶上我!」

  她理所當然地發出命令,眼神里全是信任的熟稔。

  顧亦安看著她臉上洋溢的,那種不摻任何雜質的幸福。

  一時間,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了世俗的眼光,沒有了對身材的焦慮。

  她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活得比任何時候都鮮活、都用力。

  顧亦安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下次一定帶上你。」

  這是一個他明知道,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遠處,妹妹顧小挽,正帶著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在田埂上玩老鷹捉小雞。

  因為她年齡最大,成了這群孩子裡當之無愧的孩子王。

  黃立啟的兒子黃樂樂,像個忠誠的小跟屁蟲,寸步不離地黏在她身後。

  顧亦安的思緒一陣恍惚。

  在上一條時間線,很多年後,這個叫黃樂樂的小不點,會成為自己的妹夫。

  可這一次……

  沒有以後了!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妹妹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容。

  最後,他來到了啞巴的住所。

  啞巴躺在床上,身上包裹的很嚴實。

  他的父母和女兒明珠,正圍在床邊,細心地照料著他。

  看到顧亦安進來,啞巴掙扎著想要起身。

  顧亦安快步上前,按住了他。

  啞巴的父親,一個眼神睿智的老人走了過來,聲音裡帶著感激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敬畏。

  「我們都知道了。」

  「謝謝你。」

  啞巴已經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家人。

  明珠從床邊探出小腦袋,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亦安,神秘兮兮地對他招了招手。

  顧亦安蹲下身。

  「叔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女孩壓低了聲音,語氣無比驕傲。

  「我爸爸,是超級英雄!」

  「比電視裡的超人還厲害!」

  顧亦安看著女孩臉上那份純粹的自豪,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又被尖銳地刺痛。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啊?真的嗎?」

  「那我們以後,就再也不怕壞人了。」

  這一刻,他覺得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也正是這一刻,那份絕望,沉重得讓他幾乎窒息。

  .......

  告別了啞巴一家,顧亦安走向山壁最上層一間石屋,那裡現在是屬於老賀的道場。

  他需要找個人,把這一切說出來。

  而老賀,是唯一的人選。

  石屋裡,一方石桌,一壺清茶。

  老賀正盤腿坐在蒲團上,對著桌上聖僧格的場域手記,仔細揣摩。

  一名負責打掃衛生的公社成員,在一邊忙碌。

  看到顧亦安走進來,老賀的眼睛猛地一亮,那份高人姿態差點當場破功。

  他立刻板起臉,對著那個打掃人員,揮了揮手。

  「你且退下。」

  「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房門關上的瞬間,老賀立刻從蒲團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顧亦安面前。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仙風道骨,全是市儈的驚喜。

  「我的老弟哎!你可算回來了!可擔心死我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

  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顧亦安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灰。

  老賀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他活了大半輩子,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從沒在任何人臉上,見過如此徹底的絕望。

  「出事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顧亦安沒有回答,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賀。

  「我們,還剩下二十八天。」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家常見聞。

  剔除所有老賀無法理解的時空概念。

  只把創界科技的陰謀,以及書豪計算出的,整個搖籃紀元還剩二十八天的結局,和盤托出。

  老賀靜靜地聽著,眉頭越鎖越緊。

  許久。

  他吐出兩個字。

  「死局。」

  他給出了一樣的判斷。

  當一個連書豪那樣的妖孽,動用了超乎想像的算力,都找不到任何生路時。

  那就意味著,在「術」的層面,確實已經無路可走。

  然而,老賀卻話鋒一轉。

  他重新坐回蒲團上。

  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那不再是裝出來的仙風道骨,而是一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

  真正的厚重。

  「小子,你可知道,反者道之動。」

  顧亦安一愣,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老賀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天地萬物,宇宙大道,它運轉的規律,就是走向自己的反面。」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口古鐘,在顧亦安死寂的心湖裡,敲出沉悶的迴響。

  「你,還有那個叫書豪的小子,你們太聰明了。」

  「你們用術,去計算,去推演,把所有的路都算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所有的路,都是死的。」

  老賀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當所有的路都走不通的時候。」

  「恰恰說明,你們腳下的這個絕境,本身就是一條路?」

  顧亦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老賀站起身,背著手,在房間裡踱步。

  「世間的事,從來就沒有絕對二字。」

  「你以為的絕境,在道家看來,不過是陰極。」

  「既然已經是極,就意味著它再也壞不下去了,壞到了頭,接下來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就是向陽而生!」

  向陽而生!

  這四個字,像一道刺破黑夜的閃電,轟然劈開了顧亦安腦中的混沌。

  是啊。

  書豪的計算,是基於物理,基於邏輯,基於可觀測的數據。

  他的「結論零」,是「術」的終點。

  可如果,跳出這個框架呢?

  「術」的盡頭,不正是「道」嗎?

  當所有的技巧和方法都已窮盡,剩下的,便只有相信那冥冥之中,物極必反的大道至理!

  絕境即是生路!

  死局亦是棋眼!

  那股被書豪徹底撲滅的火焰,在顧亦安的胸膛里,重新燃起了一點火星。

  雖然微弱。

  卻悍然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