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弔唁者

  一夜奔襲。

  天光乍亮時,顧亦安已翻過數座山頭。

  遠遠繞開三處,仍在槍炮聲中的戰場。

  腳下的黃土徹底消失。

  無邊無際的枯黃草原,鋪展在眼前。

  已經進入蒙原國境內。

  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看不到那名三燈新人類的影子。

  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那截斷爪,再次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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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野切換。

  黑白的世界裡,另有兩個清晰的光影輪廓,靜靜佇立。

  是它的同類,兩名二燈新人類。

  顧亦安眼神一冷。

  不能再等了,必須讓它死。

  就在這裡,現在!

  神念,接管!

  ……

  空曠的草原上,詭異的一幕,毫無徵兆地發生。

  那名風塵僕僕的三燈新人類,在看到同伴的瞬間,沒有任何交流,眼中凶光暴漲。

  手臂末端的利爪猛地彈出,以一個決絕的角度,狠狠抓向離它最近的那個同伴!

  偷襲來得猝不及防。

  那名新人類,完全沒料到會遭到自己人的攻擊。

  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胸腔已被同伴的利爪劃開。

  黑色的粘稠液體,濺了偷襲者一臉。

  另一名新人類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猛地撲上。

  三頭殺戮兵器,在這片空曠的草原上,展開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廝殺。

  沒有技巧,沒有章法。

  只有利爪撕開皮肉,只有牙齒咬碎骨骼。

  三分鐘後。

  廝殺停止。

  顧亦安只在最初,操控三燈新人類,發動了那記致命的偷襲,挑起爭鬥。

  隨後,便立刻抽離,轉為冷眼旁觀。

  任由三頭怪物用最野蠻、最原始的本能,互相毀滅。

  他只需要當一個精準的調停者。

  當戰局出現傾斜,三燈新人類即將獲得壓倒性優勢時,他才會再次介入。

  他的目的,不是讓誰獲勝。

  而是要它們兩敗俱傷,一同走向毀滅。

  最終,戰局如他所願。

  三燈新人類的利爪,終於捏碎了同伴的喉骨。

  但它自己,也到了極限。

  半邊身子幾乎被完全撕爛,內臟混合著黑色的血液,從巨大的傷口中不斷淌出。

  它再也支撐不住,踉蹌兩步,轟然倒地。

  黑色的血液,將腳下的草原,腐蝕成一片焦黑。

  ……

  數公里之外,顧亦安收回了神念。

  連結切斷的瞬間,也宣告了那場血腥廝殺的終結。

  這是一次完美的「四兩撥千斤」。

  以最小的精神力消耗,不僅除掉了心腹大患。

  更通過這次遠程操控,對新人類的戰鬥本能和弱點,有了無比直觀的洞悉。

  沒有片刻停頓,雙腿再次發力,速度又快了幾分。

  等趕到現場時,只看到一片狼藉。

  兩具屍體已經崩解。

  還有一具殘破的身軀,倒在血泊中,竟然還在微微抽搐。

  顧亦安走到他面前。

  手中空氣扭曲,一柄黑沉沉的短刃凝聚成型。

  手起,刀落。

  一顆頭顱滾落在草地上。

  他沒有再隱藏行跡,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朝著新人類出現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

  前方,兩道瘦高的身影,從一處土坡後閃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又是兩名二燈新人類。

  顧亦安停下腳步,身體肌肉微繃,隨時準備戰鬥或逃跑。

  出乎意料,那兩名新人類並沒有立刻攻擊。

  它們只是站在那裡,用那深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窩,靜靜地看著他。

  其中一個,張開嘴,用生澀僵硬的夏國語,吐出冰冷的字節。

  「滾開。」

  「這裡是禁區。」

  「再往前,死。」

  顧亦安向前走了兩步,對著那兩他怪物,咧嘴一笑。

  「別緊張。」

  「是你們的主人,請我來的。」

  兩名新人類對視一眼。

  顧亦安站在枯草叢中,維持著隨時可以爆發的姿態。

  左側的那名新人類張開了嘴,吐字極其緩慢,發音生硬。

  「顧,亦,安?」

  顧亦安沒掩飾自己的詫異。

  他此前從未進入過蒙原國,與這群新人類的交集,也僅限於那次血腥的追殺。

  對方居然直接點出了他的名字。

  「是我。」

  他平靜地確認。

  「先知交代,帶你見他。」

  另一名新人類補充。

  它向前邁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它們表達「請」的方式,即便這種動作看起來,更像是狩獵前的壓低身位。

  顧亦安緊繃的神經稍松。

  既然書豪算準了自己會找上門,正好省去潛入的麻煩。

  三人穿過一處隆起的土坡。

  坡後,別有洞天。

  一個由軍用貨櫃組成的臨時營地,駐紮在背風處。

  顧亦安一邊走一邊觀察。

  這裡居然有普通人類士兵,但是他們的眼神里沒有神采,動作機械。

  新人類則是這片營地的監督者,一燈、二燈新人類零散地分布在各個制高點。

  他被帶到了一輛軍用卡車前。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白人士兵,鬍子拉碴,那身本該挺括的軍裝上,沾滿了不明成分的油漬。

  「上車。」

  帶路的新人類,指了指駕駛室後門。

  顧亦安一躍而上,那名新人類緊隨其後。

  近三米高的身軀縮進車廂,歪著腦袋,頭頂頂在車篷上,深陷的眼窩始終盯著顧亦安,目光冰冷。

  卡車發動了。

  柴油發動機發出的嘶吼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得很遠,噴出滾滾黑煙。

  兩個小時後。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座移動的鋼鐵要塞。

  它大得超出了顧亦安對「車輛」這個詞的理解。

  外牆全是由數厘米厚的均質鋼板焊接而成,焊縫粗獷,充滿了暴力的工業美感。

  要塞頂部,布滿了各種形狀怪異的雷達鍋蓋和信號塔。

  幾根炮管斜指向天空,散發著金屬的寒意。

  卡車駛向要塞。

  鐵柵欄圍牆緩緩開啟,圍牆上架設著全自動遙控機槍。

  這裡駐守的衛兵,全是三燈新人類。

  它們背負著兩米長的合金斬艦刀,動作敏捷地在鋼架間跳躍,負責著核心區域的警戒。

  卡車停在要塞的一側艙門前。

  帶路的新人類下車,與一名守衛低聲交流。

  過了不到五分鐘。

  要塞沉重的氣動門,發出「嗤」的一聲,噴湧出白色的霧氣。

  門開了。

  一名三燈新人類從裡面走出來,冷漠地看了一眼顧亦安,示意他跟上。

  顧亦安踩著鐵質的踏板,走進要塞內部。

  光線很暗。

  通道兩側全是裸露的液壓管線和電纜,空氣中瀰漫著高壓電流穿過空氣後,產生的臭氧味。

  這種地方,本該只有金屬的轟鳴。

  但走著走著,一段輕柔、舒緩的古典音樂,鑽進了顧亦安的耳朵。

  是大提琴的獨奏。

  音色圓潤,在這冰冷的鋼鐵墳墓里,顯得格格不入。

  領路的三燈新人類,在一道雙開的厚重紅木門前停下了。

  它伸手,推開了門。

  屋內溫暖的橙色燈光,瞬間流瀉出來。

  顧亦安跨過門檻。

  眼前的景象,讓他產生了一種荒誕的錯覺。

  這間屋子很大。

  地面上鋪著厚實的波斯手工地毯,房間一角,一台老式的黑膠唱片機正在旋轉。

  書豪就躺在寬大的真皮沙發里。

  穿著一件絲綢質地的睡衣,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歪在一邊。

  四個不同膚色的年輕女子圍在他身邊。

  一個在為他修剪腳趾甲。

  兩個正在他的肩膀和腿部,進行穴位按摩。

  還有一個端著酒杯,正準備往他嘴裡送。

  房間中央的地毯上,十幾個穿著極其涼薄的女子,正合著樂聲起舞,舞姿曼妙,臉上卻沒有絲毫表情。

  酒香四溢。

  桌上擺滿了各種紅酒,以及還冒著冷氣的冰鎮啤酒。

  顧亦安站在門口,心中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對勁。

  有什麼天大的事情,發生了。

  一件,足以將書豪徹底擊潰的事。

  讓他徹底放棄一切掙扎,在自己親手打造的鋼鐵棺材裡,醉生夢死,等待終局。

  這是一場提前舉行的,葬禮。

  而他,是唯一的弔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