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者」基地車那顆強大的心臟。
在熄火後，發出金屬冷卻收縮的「咔噠」輕響。
顧亦安靠坐在舒適的座椅上，閉著眼，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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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一片死寂。
伊萬和他的手下，都死死盯著觀察窗外那片翻滾的冰霧，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鐘。
十分鐘。
那片巨大的冰霧，沉默，且致命。
就在伊萬的耐心即將告罄時。
「砰……砰砰……」
一陣極其沉悶，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響，從冰霧深處傳來。
那不是爆炸。
更像是有人在幾米厚的棉被下，用錘子砸鐵塊。
顧亦安睜開眼，漆黑的瞳孔里，沒有半點波瀾。
「伊萬，開車。」
「我們回歸預定路線。」
伊萬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回了駕駛位。
「挑戰者」基地車沉重的引擎再次轟鳴，履帶轉動，小心翼翼地繞開冰丘。
朝著既定的方向，駛入茫茫的白色荒原。
車廂里的氣氛，稍稍鬆弛下來。
但那種無形的壓抑，卻更深了。
枯燥的旅程，再次開始。
引擎的轟鳴，是這片死寂世界裡唯一的背景音。
窗外，是永恆不變的純白，看久了，會讓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一小時。
兩小時。
三小時。
..........
伊萬四人輪流駕駛，換下來的人倒頭就睡，就連時刻保持警覺的啞巴，眼皮也開始打架。
始終清醒的，只有兩個人。
顧亦安，和書豪。
「書豪。」
顧亦安側過頭，看著正抱著平板，十指如飛的書豪，低聲開口。
「嗯。」
書豪頭也沒抬，沉浸在自己的數據世界裡。
「搖籃紀元的回溯，對其他紀元有沒有影響？」
這個問題，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懂其中蘊含的恐怖份量。
書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下。
他抬起頭，鏡片下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你總能問到點子上。」
他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在平板上劃了幾下，調出一張動態的示意圖。
圖上。
是三條起伏不定的波紋線，各自在一個獨立的坐標系裡延伸。
書豪在屏幕下方輕輕一點。
三條波紋線劇烈一顫，瞬間被拉直，變成了三條筆直的直線。
「時空在單一紀元的時間軸上，具有唯一性。」
書豪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條冰冷的物理定律。
「紀元內的過去、現在、未來，是一條不可逆的單行道。」
「這個，你應該不陌生。」
顧亦安點頭。
過去即消亡，未來未發生。
這是他當初在淨火基地時，惡補過的基礎理論。
「但是，」
書豪話鋒一轉，手指在屏幕上那三條平行的直線上划過。
「不同的紀元，在時空這個更大的概念上，它們的時間軸，是同步的。」
他指著屏幕，說出了最後的結論。
「你啟動的那次回溯，結果不是只有搖籃紀元倒帶。」
「而是所有已知的，未知的紀元，跟著你一起，讀檔了。」
顧亦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雖然早有猜測，但從書豪這個天才口中得到證實，那種震撼，依舊無可替代。
冰封紀元。
以及，那個他曾短暫降臨的蠻荒紀元。
甚至，更多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六十一年前。
一個更關鍵，也更致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如果所有紀元時間線都是同步的，那是不是意味著，冰封紀元，焦土紀元，還有我們。」
「會同步在六十年後，一起抵達震盪邊緣？」
那將是何等壯觀，又何等絕望的末日景象。
無數個世界，在同一刻，走向終結。
「不。」
書豪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
「理論上，大方向是這樣。」
「但根據我的計算，每個紀元的生命周期，都存在著極其細微的差異。」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種細微，可能是以億年為單位來計算的。」
顧亦安懂了。
他們腳下的搖籃紀元，只剩下精確到天的六十年壽命。
但這並不代表，時間軸上的所有紀元，都如此不幸。
有的，或許早已在億萬年前就毀滅了。
有的，可能還剩下幾億，幾十億年的漫長生命。
他們的這場「讀檔」，對於那些長壽的紀元來說，不過是眨了一下眼。
而對於搖籃紀元。
卻是懸在頭頂，已經開始倒計時的斷頭台。
「既然想明白了，那下一個問題。」
書豪將話題的主動權，奪了回來。
他身體前傾，那雙藏在厚厚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把鋒利的刀，要將顧亦安的思維徹底剖開。
「三個月後，創界科技那次震盪，會直接毀滅搖籃紀元。」
「就算你阻止了他們，六十年後，整個紀元，依然會因為抵達震盪邊緣，而徹底崩塌。」
「告訴我，你的計劃是什麼？」
這個問題，尖銳，且現實。
顧亦安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出了答案。
「破壞。」
「破壞創界科技在搖籃紀元布下的所有震盪節點。」
「然後，去其他的紀元，找到第二個，第三個萬象神種，為搖籃續命。」
「續一百年，不夠就再找，再續一百年。」
「直到再也找不到新的神種為止。」
這番話，他說得平靜，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然而。
書豪聽完，笑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憐憫與嘲弄的笑。
「天真。」
他毫不客氣地吐出這兩個字。
「你把宇宙的底層法則，當成可以反覆利用的BUG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
「記住，萬象神種的干涉，對同一個紀元，只能生效一次。」
「搖籃紀元的機會，已經被你用掉了。」
「在你選擇讀檔的那一刻，萬象神種對搖籃紀元來說，就成了永久性的廢品。」
這句話，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顧亦安的心臟上。
他臉上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
每一個字，組合在一起，都指向一個無法改變的結局。
搖籃紀元的崩潰，無解。
六十年。
就是最終的死刑判決。
車廂里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顧亦安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抬起頭，死死盯住書豪。
「你既然這麼問，就一定有別的辦法。」
這個瘋子，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
他拋出絕望，必然是為了販賣另一種東西。
「我沒有辦法。」
書豪的回答，乾脆利落，直接將顧亦安重新燃起的一絲希望，踩得粉碎。
顧亦安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就在這時，書豪又慢悠悠地開了口。
「我沒有，但是，創界科技有。」
來了。
顧亦安身體微微坐直。
書豪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慘白的雪光。
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透著一股非人的冷酷。
「創界科技費盡心機，不惜犧牲整個搖籃紀元，也要在這裡搞出一次劇烈的時空震盪。」
「你以為，他們的目標，真的是搖籃？」
「太小看他們了。」
「他們的真正目的，是利用搖籃紀元毀滅時產生的巨大能量，去干擾另一個紀元。」
書豪在平板上，調出了一張複雜的星圖。
上面，一個被標註為「焦土」的紅圈，散發著暗紅色的光。
「他們要讓焦土紀元的生命周期，產生一點細微的偏差。」
「這一點偏差，換算成時間……」
書豪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
「大概是幾億年。」
顧亦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全明白了。
以搖籃紀元區區幾十年的壽命作為代價，去換取焦土紀元以億年為單位的延續。
這筆買賣，對於焦土紀元來說……
太划算了。
這才是創界科技真正的圖謀。
他們不是在毀滅，而是在用一個世界的屍體，去延續另一個世界的生命。
這是何等宏大，又何等殘忍的計劃。
就在這時。
嘎——吱——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伴隨著劇烈的晃動，將顧亦安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挑戰者」基地車，停下了。
「老闆……」
駕駛位上，伊萬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顧亦安猛地抬頭。
透過被雨刮器勉強清理出一片視野的擋風玻璃，他看到。
在前方不遠處的雪原上。
站著一道道黑色的、扭曲的影子。
十幾個。
它們有著類似人類的四肢，和猙獰的骨甲，在純白的世界裡，充滿了詭異的不祥。
戰魔。
而在那些戰魔的身後，還矗立著四頭體型更為龐大，形態更加詭異的生物。
畸變體。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似乎已經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