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黃樂樂

  墓園的風,帶著枯草與塵土的味道,拂動他額前的亂發。

  顧亦安沉默地佇立在,那兩塊冰冷的墓碑前。

  終究,還是晚了。

  就算自己現在找到,並殺死所謂的火種,已經毫無意義。

  創界科技的陰謀,早在六十年前,就被父親用一種慘烈的方式,強行中斷。

  可搖籃紀元的物理法則,卻依然在不可逆地走向崩潰。

  書豪的推演沒有錯,物理法則的崩潰只是從三個月,被延長到了六十年的大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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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僅此而已。

  父親用自己的命,換來了六十年的苟延殘喘。

  極致的悲慟過後,顧亦安的思維,反而墜入一片絕對的冷靜。

  無數線索碎片,在腦中瘋狂重組,碰撞出兩個巨大的邏輯黑洞。

  第一,既然父親、邱城、金文峰三方都知道末日的大限。

  那麼在推翻創界科技後。

  他們最理智的選擇,是整合一切力量尋找出路。

  可他們為什麼會為了一個「萬象神種」,自相殘殺到近乎同歸於盡?

  邱城,金文峰,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絕不會為了區區幾十年的虛假皇權,賭上整個文明的未來。

  「萬象神種」,到底是什麼?

  第二,金文峰。

  搖籃公社的創立者,那個胸口嵌著神秘儀器、滿口謊言的男人。

  根據小挽的說法,他用母親和妹妹的性命,要挾父親站隊,才導致了最後的悲劇。

  何其歹毒!

  顧亦安的指甲,刺入了掌心的皮肉,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想起了那場詭異的「窺視」。

  想起金文峰與妻子的對話,那番關於「為父擋槍」、「被葉敏背叛」的血淚控訴。

  那時,他信了。

  可現在回想,那場表演的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精心設計的破綻。

  「小挽。」

  顧亦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當初在創界科技,金文峰替父親擋槍,葉敏告密……這些事,你還知道多少?」

  顧小挽搖了搖頭。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苦澀。

  「一個字都不能信。」

  「父親在神志偶爾清醒的時候,斷斷續續告訴過我一些真相。」

  「他說,當年真正向創界高層告密,出賣他的人,就是金文峰。」

  「是葉敏發現了金文峰的陰謀,拼死將消息傳給了父親,才讓父親有了提前準備的機會。」

  「父親截殺糾察隊,搶走核心數據,葉敏在暗中幫了天大的忙。」

  「至於金文峰……」

  顧小挽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他根本不是為了掩護誰,他自己也偷了創界另一份核心技術。」

  「在逃離時,被葉敏帶隊追截,胸口那個洞,就是葉敏親手打穿的。」

  「他不過是個走投無路的竊賊,和叛徒。」

  轟!

  顧亦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升起。

  原來是這樣。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被金文峰玩弄於鼓掌中。

  終於想通了。

  為什麼自己當初,會那麼「巧合」地撿到一塊金文峰的醫用膠布。

  為什麼會那麼「巧合」地,通過天眼窺探到那場「情真意切」的對話。

  那不是巧合!

  那根本就是金文峰,為他量身定做的劇本!

  那個老狗,早就洞悉了自己「天眼」能力的本質!

  他故意掉落那塊膠布,故意上演那出戲,一步一步,把自己引向刺殺「火種」的死路上!

  好深沉的心機!

  好惡毒的算計!

  顧亦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想起自己決定去滲透邱城基地時,金文峰那副大義凜然、全力支持的模樣,隻字未提「萬象神種」。

  答案,已經清晰得令人作嘔。

  金文峰做的這一切,從背叛父親,到建立搖籃公社,再到挑起戰爭……

  所有的陰謀,所有的殺戮,所有的偽裝,都只為了一個目標。

  萬象神種。

  「哥,你怎麼了?」

  顧小挽感覺到了顧亦安身體的僵硬,和那股幾乎要溢出的殺氣。

  「沒什麼。」

  顧亦安收斂心神,聲音恢復了平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

  金文峰已死,但他的陰謀,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世界。

  邱城,成了最後的贏家。

  他成了這個世界唯一的「聖皇」。

  顧亦安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情緒,盡數碾碎。

  當務之急,不是沉浸在悲傷里。

  既然搖籃紀元的毀滅已成定局,那就必須找到一條退路。

  冰封紀元。

  只要能將小挽送過去,她就能擺脫末日的命運。

  而如今,唯一擁有時空摺疊跳躍艙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邱城。

  「小挽,能不能聯繫上邱城?」

  顧亦安睜開眼,目光灼灼。

  「我想見他。」

  顧小挽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應該不難。」

  「當初如果不是父親最後拼死重創了金文峰,邱城也活不下來。」

  「這些年,他對搖籃公社一直不聞不問,算是還了這份人情。」

  「他留下了緊急聯絡方式,說有任何解決不了的事,都可以找他。」

  「好,現在就聯繫他。」

  顧亦安的語氣有些急切。

  顧小挽拉住他的手,仰頭看著他。

  「不急,哥……回家,吃頓飯。」

  「明天吧。」

  看著妹妹鬢角的霜白,顧亦安心中那片堅不可摧的冰原,終究還是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點了點頭。

  「好。」

  「就明天。」

  ......

  越野車駛入壁壘,開向公社的核心生活區。

  這裡依舊是建在崖壁上的一排排石屋,路邊田裡有老人在勞作,看見顧小挽的車,都遠遠地笑著招手。

  一切都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安寧。

  家,還是那間山壁上的石屋。

  車剛停穩,一個身影便迎了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六七十歲的老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身形有些佝僂,但笑容很溫和。

  「挽姐,回來啦。」

  「這是我丈夫,老黃。」

  顧小挽笑著,拉過身邊的顧亦安,對老人介紹道。

  「這是我哥,還記得嗎?」

  老人愣住了。

  透過厚厚的老花鏡片,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顧亦安。

  那張年輕到過分的臉,和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少年身影,慢慢重疊。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茫然,和一種面對神話生物般的侷促。

  他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該如何稱呼。

  顧亦安看著他,疑惑地開口。

  「老黃?黃樂樂?」

  「啊……是,是!」

  老人像是被驚雷劈中,猛地驚醒,一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忙伸出那隻布滿褶皺的手。

  「我,我是黃樂樂……」

  黃樂樂。

  顧亦安的記憶,瞬間被拉回六十一年前。

  那個跟在江小倩和顧小挽身後,嘴巴很甜,只有七歲的小男孩。

  一晃眼,已是桑田滄海。

  世界,就是如此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