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天塹

  荊和迅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眼前的戰爭畫卷,超越了認知中的任何一場血戰。

  神衛軍的戰士們,更是被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駭得面色慘白,緊握武器的手都在輕微顫抖。

  顧亦安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迅速冷靜下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這支數萬人的覺醒者大軍,是從地里冒出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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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是幻覺?

  可鼻腔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腳下大地傳來的真實震感,都在宣告著。

  這是一場真實的戰爭。

  「退。」

  「退回霧裡去。」

  顧亦安冷靜地發布命令。

  在搞清楚狀況之前,貿然介入這場規模恐怖的戰爭,無異於自尋死路。

  大軍悄無聲息地向後撤去,重新隱匿在濃霧的邊緣。

  只留下顧亦安和幾名頂尖戰力,蟄伏在真實與虛幻的界線上,觀察著這場陌生的戰爭。

  戰局,竟是人類占優。

  儘管魔物的數量眾多,其中不乏六足的寂滅獸。

  但人類的武器精良,運用技巧嫻熟,每一次攻擊都融合了「動勢」的發力技巧。

  對,沒錯,就是動勢。

  而且每一次都是十級蓄力的「動勢」。

  魔物的陣線,正在被一步步地向後壓縮,已經隱隱有了崩潰的跡象。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咚!

  一聲悶響。

  那不是戰鼓,卻比任何戰鼓都更加沉重 。

  咚!

  第二聲,戰場上數萬人的心跳,都被這詭異的節律強行同步。

  咚!

  第三聲響起時,整個喧囂的戰場,出現了剎那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在魔物大軍的後方,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高達十幾米的巨物。

  類似人類的軀幹與四肢,全身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深海般的幽藍色。

  一頭狂亂的赤色長髮,每一根髮絲都燃燒著毀滅的焰光。

  它的面容,猙獰而威嚴,帶著一種神祇般的漠然。

  顧亦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它。

  與他在冰雪紀元中所見,與因果碑上所刻,一般無二。

  滅世魔!

  只不過,眼前這個,似乎是雄性。

  其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冰雪世界所見那一具,恐怖了千百倍!

  紅髮滅世魔停下腳步,俯瞰著戰場,像是在欣賞一幅由死亡構成的藝術品。

  它緩緩抬起了右腳。

  然後,落下。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壓抑的悶雷。

  在它落腳的前方,那片戰況最膠著的區域,大地無聲地綻開。

  無數根數米長的冰刺,毫無徵兆地破土而出!

  密集如林,尖銳如矛。

  「噗!噗!噗!噗!..........」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血肉穿刺聲,密集地響起。

  數以百計的人類覺醒者,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被那從腳下突然竄出的冰刺,直接貫穿了身體,高高地挑在半空。

  鮮血,順著冰刺流下,匯成一道道溪流。

  那一片區域,瞬間化作了一片由屍體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叢林。

  僅僅一腳。

  戰局反轉,人類的陣線,徹底崩潰了!

  「撤退!全線撤退!」

  人類陣營中,傳來悽厲的嘶吼。

  倖存的戰士們,丟盔棄甲,發了瘋一樣向後方潰散奔逃。

  然而,就在這股潰敗的洪流之中,卻有二十幾道身影,逆流而上。

  顧亦安看得分明。

  那是二十幾個氣息異常強大的高級覺醒者,每一個,都不遜色於荊和迅。

  他們或是手持各種青銅重器,或巨斧,或闊劍,臉上帶著悍不畏死的決絕,從不同方向沖向那尊滅世魔。

  以性命,為袍澤爭取逃亡的時間。

  看著那二十幾個撲火的飛蛾,滅世魔的臉上,甚至沒有一絲表情變化。

  它只是漠然地看著。

  就在那些覺醒者,即將衝到他身前的瞬間。

  滅世魔的後背,那狂舞的赤紅色長髮之下,二十幾條由水汽凝結的虛幻血蛇,無聲地探出!

  速度,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極限。

  念動。

  即至。

  那些人類強者,甚至來不及在腦中形成「危險」這個念頭。

  每一具身體,都被一條血蛇精準地纏繞、鎖死。

  那看似虛幻的血蛇,卻蘊含著無法抗拒的規則之力,將他們死死捆縛在半空,動彈不得。

  一身驚天動地的偉力,被徹底禁錮。

  二十幾位人類頂尖戰力,被血蛇高舉,呈現在滅世魔的面前。

  滅世魔的嘴角,終於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抹玩味的殘忍。

  它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

  輕描淡寫。

  「嘭!嘭!嘭!嘭……」

  二十幾聲沉悶的爆響,連成一片。

  那二十幾名高級覺醒者,連同纏繞著他們的血蛇,一同炸裂開來。

  化作了二十幾團,絢爛而妖異的血霧,在空中緩緩彌散。

  一擊。

  全滅。

  顧亦安身邊的荊和迅,遍體生寒,早已忘記了呼吸。

  這是天塹。

  是生命層次的碾壓。

  戰局扭轉,魔物大軍追殺殘存的人類,變成單方面的屠殺。

  而此時的滅世魔,卻緩緩轉過身。

  它的目光,穿過了數百米的距離,無視了沸騰的戰場。

  精準無誤地,落在了顧亦安藏身的這片濃霧之中。

  它,看見他們了。

  在與那雙漠然、冰冷的視線對上的瞬間,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慄,從顧亦安的脊椎骨,一路炸上天靈。

  「逃!」

  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下達如此狼狽的命令。

  神君、尊嚴、計劃……在絕對的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然而,晚了。

  轉身的瞬間,顧亦安感到周圍的空氣,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

  每一步,都變得無比沉重。

  不只是他。

  他身後的五百多名神衛軍戰士,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極致的驚恐。

  他們拼命地邁動雙腿,卻只能像慢動作一樣,艱難地挪動著。

  「怎麼回事?我的身體……」

  「動不了!我動不了了!」

  恐慌的驚呼聲,像是被拉長的磁帶,怪異而絕望。

  緊接著,是溫度的驟降。

  「咔……咔咔……」

  細微的冰晶凝結聲,在空氣中響起。

  一層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他們的腳踝,向上蔓延。

  小腿。

  膝蓋。

  腰腹……

  刺骨的冰寒,帶來了最終的絕望。

  短短几秒。

  顧亦安,連同他麾下整支軍隊,被徹底凍結。

  一座巨大、透明、散發著幽幽寒氣的冰坨,將五百多個鮮活的生命,封存在了奔逃的姿態里。

  他們的臉上,凝固著驚恐、錯愕、不解。

  意識仍在。

  思想仍在。

  視覺仍在。

  聽覺仍在。

  唯獨,身體不屬於自己了。

  連眨一下眼睛,都成了奢望。

  顧亦安同樣被封在其中,徹骨的寒意侵蝕著每一寸血肉,麻痹著每一根神經。

  看著遠處那尊緩緩向走來的滅世魔。

  一股名為「無力」的情緒,如此真切地湧上心頭。

  太強了。

  強到不講道理。

  一個眼神,一個念頭,便讓這支身經百戰的精銳之師,徹底淪為冰雕。

  他的「神造」,他的戰鬥技巧,他的陰謀算計……

  在這尊神魔面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連給他施展的機會,都沒有。

  這就是預言中,需要他去斬殺的怪物?

  顧亦安的腦中,因果碑上那第六幅殘缺的畫作,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獨眼斷臂的男人。

  造型誇張的巨劍。

  一劍斬落。

  與眼前一模一樣的滅世魔,頭顱沖天飛起。

  劇本……

  預言……

  顧亦安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

  連手指都動不了一下,用什麼去斬?

  用意念嗎?

  這個劇本,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嗎?

  不。

  顧亦安獨眼中的動搖,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更深邃的堅冰所取代。

  前面的所有預言,都應驗了。

  分毫不差。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那個既定的劇本上演。

  既然如此……

  那麼這一幕,這場必敗的遭遇,這場毫無反抗之力的被冰封,同樣……

  是劇本的一部分。

  那幅畫,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而是一個必然會抵達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