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血潮

  城牆在哀鳴。

  最後的倖存者,也在哀鳴。

  顧亦安的獨眼,掃過最後那名中級覺醒者,對方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握劍的手抖得像風中殘葉。

  對面,三頭傷痕累累的畸變體,正從三個方向緩緩逼近。

  一頭腿上插著標槍,流淌著橘紅色的血液。

  另一頭半邊臉都被削掉,露出白森森的顎骨。

  最後一頭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貫穿傷,能看到裡面搏動的部分臟器。

  它們是殘兵,卻依舊是致命的。

  新的合圍已經形成,周遭只剩死寂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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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亦安看了一眼左手。

  那柄青銅短劍,早已彎曲變形,劍刃上布滿了崩裂的豁口。

  他鬆開手。

  短劍墜落在血泊浸染的石磚上,發出一聲疲憊的脆響。

  反手,從旁邊一具死去的戰魔屍體上,拔下一柄相對完好的青銅長矛。

  矛尖斜指地面。

  冰冷的鋒芒,在血色霧氣中閃動。

  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一步。

  三頭畸變體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嘶吼,腳步卻齊齊一頓。

  它們眼中的嗜血,似乎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指令覆蓋。

  下一刻,讓所有倖存者錯愕的一幕發生了。

  三頭畸變體,像是收到了什麼無聲的命令,猛地轉身,躍下高達數十米的城牆。

  轟!轟!轟!

  三聲巨響,它們龐大的身軀砸在屍堆里,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朝著森林的方向退去。

  不只是它們。

  城牆下,那些依舊像瘋狗一樣試圖攀爬的戰魔,也開始潮水般向後退去。

  它們來時氣勢洶洶,退時卻井然有序。

  撤軍。

  顧亦安的腦中,瞬間彈出兩個字。

  背後有一個更強大的存在,在評估著這場攻城戰的得失,然後冷靜地下達了撤退的指令。

  第一波攻擊,結束了。

  以一種兩敗俱傷的方式。

  顧亦安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他抬頭,環顧整個戰場。

  古老的巨牆,變成了一座真正的血肉磨坊。

  粘稠的血液匯成溪流,在石磚的縫隙間緩緩流淌,最終從垛口的滴水口,淌下長長的血色瀑布。

  殘肢斷臂,破碎的內臟,扭曲的屍體,鋪滿了每一寸立足之地。

  血腥味、焦臭味、內臟的腥膻味混合在一起,濃郁得令人作嘔。

  代價是慘重的。

  他親手催生出的五名中級覺醒者,戰死四人。

  一百多名初級覺醒者,還站著的,不足十人。

  阿木,渾身是血地倒在角落裡,胸口一個巨大的爪印,深可見骨,出的氣多,進的氣少,瀕臨死亡。

  至於那些普通的士兵和平民,死傷更是不計其數。

  這座城,為了抵擋住第一波攻擊,幾乎流幹了三分之一的血。

  不遠處,是狩獵長石。

  那個憨厚卻不失勇敢的男人,腹部被撕開,內臟混著血水淌了一地。

  他的手,徒勞地抓著那些臟器,想把它們塞回身體。

  很快,隨著血液的流盡,他的動作徹底凝固。

  緊接著,那具魁梧的身軀開始崩解,化作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一滴金色的液體,從飛灰中升起。

  顧亦安的目光,跟隨那一滴液體,望向天空。

  近百滴散發著微光的金色液體,靜靜懸浮在城牆上空,像是戰死者最後的眼淚。

  那是始源血清。

  每一滴,都代表著一名覺醒者的隕落。

  在這座沒有任何醫療條件的圍城裡,重傷,甚至只是稍微深一些的輕傷,死亡的機率,都無限趨近於百分之百。

  但這些血清,是唯一的變數。

  是死亡,也是新生。

  「長老。」

  顧亦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城牆內側。

  幾名倖存的長老,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巨大的悲痛。

  「神君……」

  「傳我神諭。」

  顧亦安打斷了他們,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

  「第一,取回天上的神血,給所有四肢健全的重傷員服下。」

  「無論神兵,士兵,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

  長老們抬頭,看著幾十米高空的金色光點,面露難色。

  「神君,這……太高了,我們夠不著啊。」

  「第二,」顧亦安沒有理會他們的困難,繼續下令。

  「組織人手,收集城牆內外,所有魔物的血液。」

  「把鍊金工坊里,所有懂提純的女人都叫來,就在城牆上,現場提煉神血。」

  「我們需要更多,現在就要。」

  說完,他不再看長老們。

  走到一處相對空曠的牆面上,從懷中取出了九頭鳥的羽毛。

  神念探入。

  嗡。

  世界驟然拔高。

  永霧圍城的景象,在視野中迅速縮小,九頭鬼車巨大的雙翼展開,盤旋在圍城上空的迷霧裡。

  顧亦安控制著主頭顱,精準地懸停在那片金色光點的上方。

  「呼——」

  巨翼猛力扇動,形成強勁的向下氣流。

  那些輕若無物的金色液滴,被風壓著,緩緩下墜。

  下方,鍊金長老立即反應過來,組織士兵拿著各種陶罐瓷瓶,小心翼翼地承接這從天而降的「神恩」。

  確認血清回收無礙,顧亦安的神念驅動著九頭鳥,向森林方向飛去。

  他要看看,那個躲在幕後的指揮者,究竟是什麼東西。

  很快,他就在森林邊緣,看到了撤回的魔物大軍。

  它們沒有散去,而是在林邊駐紮,休整。

  九頭鳥繼續向森林深處飛去。

  視野所及,更多的魔物從林中湧現,匯入大軍。

  新的畸變體也出現了,數量至少有三十頭以上。

  敵人的兵力,遠比他想像的要雄厚。

  當九頭鳥飛到森林腹地時,一個半人半蛇的龐大身影,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畸形粗壯的手臂。

  猩紅的巨型蛇尾。

  通體覆蓋著血色鱗片,反射著冰冷的光。

  布滿倒刺的巨尾末梢,在地面上緩緩擺動,每一次掃動都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

  寂滅獸。

  等同於高級覺醒者的恐怖存在。

  它正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朝著永霧圍城的方向移動。

  顧亦安的神念,猛地從九頭鳥的感官中抽離。

  他站在城牆上,獨眼中那片冰冷,前所未有的深邃。

  寂滅獸……

  必須由高級覺醒者來對抗。

  而他,滿打滿算,只剩下一個半死不活的中級覺醒者,和幾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初級覺醒者。

  下一波攻擊,將是絕殺。

  他轉過身,看向城牆內。

  他的命令,正在被有條不紊地執行著。

  回收的始源血清,被優先餵給了那些瀕死的覺醒者。

  一名只剩一條腿的覺醒者,在吞下血清後,身體發出劇烈顫抖,最終還是化作了飛灰。

  但另一名被洞穿了胸膛的初級覺醒者。

  在服下血清後,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渾身肌肉墳起,一股兇悍的氣息,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他成了中級覺醒者。

  更多的奇蹟在上演。

  那些重傷的普通士兵,在吞下血清後,一部分身體承受不住改造而崩解,化作了飛灰,留下新的金色血清。

  但活下來的人,無一例外,全都覺醒了。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

  在忽略掉那些崩解的失敗品後,一支超過百人的初級覺醒者軍團,雛形已現。

  但是,他們空有力量,沒有時間學習任何動勢的技巧。

  終究,只是一群比普通人更強壯的士兵罷了。

  顧亦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臨時搭建的鍊金台前。

  一瓶瓶新鮮提煉出來的始源血清,被整齊地擺放在案上,散發著誘人的金色光澤。

  寂滅獸。

  高級覺醒者。

  顧亦安閉上眼,獸皮卷上最後一幅畫面,在他腦中浮現。

  因果碑上,自己殘缺的身體飛升而去。

  那意味著,他不會死在這裡。

  既然他不會死,那麼,變數只能在自己身上。

  別人的晉升,充滿了基因崩潰的風險,機率微乎其微。

  但預言,就是他最大的作弊器。

  既然劇本早已寫好,那他晉升的機率,就是百分之百。

  顧亦安睜開眼,幽深的獨眸中,閃過一絲瘋狂。

  他大步走到鍊金台前。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拿起一瓶剛剛提煉完成的始源血清。

  沒有半分猶豫,仰頭,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