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叩關

  老族長的哀求。

  在空曠的骨海平原上消散,石沉大海。

  牆上的人影,冷漠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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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君……」

  阿木的聲音乾澀,帶著絕望的顫音。

  顧亦安沒有回頭。

  他的獨眼平靜地,從那扇冰冷的巨石門上移開,望向頭頂盤旋不休的九頭鳥。

  唇角帶著無聲的譏諷。

  求人,不如求己。

  何況,牆上那些東西,未必是人。

  他從懷中摸出那根黑色的羽毛,一縷神念徑直沉入。

  沒有複雜的語言,沒有威嚴的神諭。

  只有一個簡潔到極致的命令。

  「下來。」

  高空中,原本驚惶尖嘯的九頭鳥,龐大的身軀猛然一僵。

  下一秒,它發出一聲無法抗拒的悲鳴,收攏雙翼,筆直地朝地面俯衝而來!

  轟——!

  九頭鬼車落在隊伍前方,捲起的狂風吹得眾人東倒西歪,地面的白色骨骸被氣浪掀飛,又嘩啦啦地落下。

  「石,還有你們三個。」

  顧亦安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所有嘈雜。

  「抓住它,進去後,不惜一切代價打開石門。」

  被點到名的四名精銳獵手渾身一震。

  他們本能地恐懼這頭巨獸,但對神君的命令,已形成絕對服從。

  況且,這是全族人唯一的生路。

  「吼!」

  石第一個咆哮著衝上去。

  用盡全力,死死抱住九頭鳥一隻粗壯的巨爪。

  另外三人對視一眼,咬牙跟著撲了上去。

  九頭鳥的瞳孔里滿是恐懼,不安地望向顧亦安,卻不敢有絲毫反抗。

  「帶他們進去。」

  顧亦安對它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幫他們。」

  九頭鳥發出一聲認命般的悲鳴,雙翼猛地張開,奮力扇動。

  狂風大作!

  它龐大的身軀拔地而起。

  爪下掛著四個渺小的人影,決絕地沖向那高聳入雲的巨牆頂部。

  所有人都仰著頭。

  視線追隨著那道黑影越過城牆,消失在濃霧之中。

  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一線生機。

  顧亦安收回目光,緩緩轉身,獨自面向那已經近在咫尺的戰魔大軍。

  他反握著左手的骨刀。

  刀鋒在灰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

  「所有獵手,到我身後。」

  一百多名最精銳的獵手,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將身後的老弱婦孺,護得更緊。

  他們是部落最後的屏障。

  「所有標槍,全部拿出來。」

  倖存的標手,將僅剩的標槍取出,握在手中。

  數量,少得可憐。

  「能動的,都動起來。」

  顧亦安的聲音,掃過後面那些驚恐的婦孺。

  「撿起地上的骨頭,遞給前面的獵手。」

  神君的命令,便是不可違逆的意志。

  恐懼被壓下,求生的本能被激發。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一個女人,將啼哭的幼兒緊緊綁在胸前。

  空出手在骨骸中翻找,撿起一根粗壯的腿骨,踉蹌著送到前方的獵手手中。

  就連那些半大的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樣子。

  用盡全力從散落的骨架上掰下肋骨,顫抖著,卻堅定地遞給身前的戰士。

  所有人瘋狂地從腳下的骨海中,扒拉出各種人類的骸骨。

  手臂、肋骨、頭骨……

  源源不斷地遞到前方獵手的手中。

  沒有時間恐懼,沒有時間悲傷。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

  幾分鐘後,戰魔的援軍全部到齊。

  衝鋒,開始了。

  這一次,不是一百,不是兩百。

  是上千隻揮舞著骨刃的怪物,匯成一道決堤的黑色洪流,咆哮著席捲而來。

  大地在顫抖。

  一百米!

  「扔!」

  顧亦安的命令響起。

  一百多支標槍,混合著更多奇形怪狀的骨頭,呼嘯而出。

  形成了一片稀疏,卻致命的死亡之雨。

  噗!噗!噗!

  沖在最前的數十隻戰魔應聲倒地,被貫穿,被砸碎。

  然而,對於上千的數量來說,這點損失,微不足道。

  不等命中,後面的男女老少,已經將新撿來的骨頭遞了上來。

  前面的精銳獵手們雙目赤紅。

  咆哮著將手中的人骨,用「動勢」的技巧奮力擲出。

  一時間,骨雨傾盆!

  這詭異而慘烈的一幕,只是,稍稍阻礙了戰魔衝鋒的速度。

  但獵手們的力量,在急速消耗。

  二級「動勢」對身體的負荷極大,僅僅三輪投擲,許多精銳已經力竭,手臂酸軟,扔出的骨頭軟弱無力。

  戰魔大軍已經衝到了五十米內。

  它們猙獰的面孔,清晰可見。

  絕望再次降臨。

  就在此時!

  轟隆——!

  身後那扇巨大的石門,發出一聲沉悶巨響,緩緩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

  是石他們!

  成功了!

  「撤!」

  顧亦安吼出這個字。

  人群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瘋了一般湧向那道象徵著生命的縫隙。

  但,戰魔更快。

  它們已經衝破了最後的骨雨,撲向了斷後的獵手。

  「啊——!」

  慘叫聲響起,幾名獵手被瞬間撕碎。

  防線崩潰。

  顧亦安卻在此時,逆流而上。

  他手中的骨刃,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閃電。

  噗!

  刀光過處,一顆戰魔的頭顱高高飛起。

  他腳尖在屍體上一踮,身形切入魔群。

  骨刃翻飛,每一刀都精準而致命。

  下頜、眼窩、後頸……

  橘紅色的血液,在他周圍潑灑出一片死亡的畫卷。

  沒有一隻戰魔,能在他手下走過一招。

  短短十幾個呼吸。

  這短暫的時間,卻隔開了生死。

  顧亦安的身影釘在原地,以一人之軀,構築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他為族人爭取到了這寶貴至極的時間。

  老人、婦孺、受傷的獵手……

  最後一名族人跌跌撞撞地沖入門內。

  顧亦安反手一刀,將正面撲來的數隻戰魔逼退,隨即抽身暴退。

  一步退入了門內。

  那扇厚重的石門,在「石」等人的合力推動下,帶著沉重的轟鳴聲,開始閉合。

  幾頭收勢不及的戰魔嘶吼著,從逐漸縮小的縫隙中強行擠了進來。

  它們還未站穩,一道黑影便已掠過。

  噗!噗!噗!

  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划過它們的要害,橘紅色的血液甚至來不及噴濺。

  三具身體僵住,隨即無聲地倒下。

  轟隆——!

  石門徹底閉合。

  門外瘋狂的嘶吼與撞擊聲,被完全隔絕。

  ......

  世界,瞬間安靜了。

  劫後餘生的喘息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牆內的世界。

  九頭鬼車矗立在入口,正困惑的看著眼前的場景。

  那是一場詭異的祭祀。

  空地上,一個粗糙的木架,正對著九頭鬼車。

  架子上,綁著兩個赤裸的孩童。

  一男一女,大概只有四五歲的樣子。

  他們瘦得皮包骨頭,小小的肚子,不正常地鼓脹著。

  頭上戴著植物編成的花環,與他們毫無生氣的軀體,形成了怪誕的對比。

  他們的眼睛睜著。

  卻像兩顆蒙塵的灰色玻璃珠,看不到一絲光亮。

  木架的四周,十幾個衛兵默然矗立。

  在衛兵圍成的圈內,一個老婦正在跳動。

  她身上披著一件長袍,上面掛滿了各種骸骨,隨著她僵硬怪異的舞姿,那些骨頭互相碰撞。

  咔噠,咔噠……

  細碎的撞擊聲,執拗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攪動著他們繃緊的神經。

  更遠處,是黑壓壓的人群。

  數不清的人。

  他們幾乎不著寸縷,只有幾片破爛獸皮遮住下身。

  每一個都瘦骨嶙峋,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深陷的眼窩像兩個黑洞。

  此刻,那坐著兩個孩童的木架,被緩緩推向九頭鬼車。

  人群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們將額頭死死貼著地面,身體因極度的敬畏而顫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吟誦。

  顧亦安抬頭,看向巨牆之上。

  石階蜿蜒通向頂部。

  十幾個手持兵器的守衛,正恐懼地看著他們這群闖入者,以及那頭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鬼車。

  他們手中的武器,讓顧亦安的獨眼眯了起來。

  那是青銅。

  長戈,短劍。

  雖然樣式古老,工藝粗糙,但毫無疑問,是青銅器。

  顧亦安瞬間明白,若非九頭鬼車鎮住了場面。

  石他們四個人,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就控制住局面,打開石門。

  那兩個孩童,正是獻祭給鬼車的貢品。

  這些人應對危機的方式。

  不是奮起抵抗,競是一場血肉獻祭。

  只是,一個擁有青銅冶煉技術的文明,為何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一個像是頭目的守衛,被石和三名精銳族人反剪著雙臂,粗暴地按倒在顧亦安面前。

  「神君!」

  石的聲音帶著邀功的興奮。

  顧亦安沒有看他,獨眼只是盯著地上,不斷發抖的守衛頭目。

  「你們的首領,在哪裡?」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讓那頭目抖得更厲害了。

  「在……在……在聖殿……」

  頭目結結巴巴地回答,手指著城市深處一個模糊的方向。

  「很好。」

  顧亦安轉頭,對石和剛剛進來的老族長吩咐道。

  「讓族人原地紮營,清點傷員,不要亂走。」

  他又看向正在被無數人跪拜的九頭鬼車,低聲下令。

  「留在這裡,守護他們。」

  鬼車順從地趴伏下來,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儼然一尊真正的守護神。

  做完這一切,顧亦安對阿木和老族長說道。

  「你們兩個,跟我來。」

  他又踢了一腳地上的守衛頭目。

  「帶路。」

  在頭目的引領下,三人向著那座腐朽城市的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