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神座

  顧亦安的聲音不大。

  卻像一把無形的鐵鉗,死死扼住了九頭鳥的靈魂。

  它暴戾的意志,在「不想立即死」五個字面前,被瞬間凍結。

  恐懼。

  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

  對未知力量的絕對恐懼,徹底碾碎了它身為蠻荒王者的尊嚴。

  在顧亦安那毫無溫度的注視下,九頭鳥那堪比鋼鐵的雙翼,緩緩地,一寸寸地,收攏在身側。

  這個動作,對它而言,意味著繳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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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亦安的獨眼依舊平靜,似乎眼前發生的一切,本該如此。

  他再度開口。

  生澀的鬼車語言,此刻卻帶上了一種審判般的玄奧。

  「我是奉天命下凡的神,在此界,有一樁使命。」

  「期間,你將跟隨於我,為我奴僕。」

  「待我功成,重返天庭之日,自會放你自由。」

  「如敢違抗……」

  話音未落。

  顧亦安右腳,看似隨意地,往下輕輕一踏。

  動勢,十級蓄力!

  全身每一寸筋骨的力量,都在那詭異的律動中擰成一股,轟然灌入足底!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腳下那塊半人高的堅硬黑石,毫無徵兆地,從中心迸裂開來。

  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著爬滿整個石面。

  九頭鳥的九顆頭顱,猛地向後一縮,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

  它主頭顱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疑慮,被這一腳,踩得粉碎。

  奪取意志的手段,太過詭異,讓它恐懼。

  但眼前這一腳,是純粹的力量。

  是它自己也無法輕易做到的,絕對的破壞力!

  這個渺小生物的體內,藏著一頭,能輕易碾碎它骸骨的洪荒巨獸。

  神。

  這個念頭,再無半分動搖。

  它龐大的身軀,連同那九顆高傲的頭顱,一齊緩緩低下,最終整個身體匍匐在地。

  一串顫抖的音節,從主頭顱的喉中擠出。

  「全憑……神君差遣。」

  「去吧。」

  顧亦安揮了揮僅剩的左手,像在驅趕一隻聒噪的飛蟲。

  九頭鳥如蒙大赦。

  巨大的雙翼猛地展開,捲起一陣狂風,頭也不回地沖入雲霄,狼狽地消失在夜色深處。

  空地上,只剩下那塊崩裂的巨石,和那個孤寂的身影。

  遠處,躲在在黑暗中的族人們,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他們看到了。

  親眼看到了那隻足以毀滅一切的凶獸,如何在神君面前,卑微地收起翅膀,低下它那九顆高傲的頭顱。

  神君的神聖,早已烙印在他們腦海。

  但想像中的神跡,與親眼目睹的真實,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那種絕對的支配。

  那種毀滅性的力量。

  這股衝擊力貫穿了每一個人的靈魂,將他們對神明的敬畏,推升到了狂熱的頂點。

  「撲通……」

  「撲通……撲通……」

  成片的身影伏倒在地,將額頭死死貼住冰冷的地面,對著那個孤寂的身影,獻上了自己的一切。

  顧亦安沒有理會。

  他只是扯過身上那片破舊的麻布,動作平緩地,蓋住了自己的頭臉。

  那隻漠視一切的獨眼,連同所有的情緒,重新隱入黑暗。

  他轉身,邁步,走向營地。

  步伐依舊沉穩,背脊依舊挺直。

  但在無人看見的麻布之下,他的臉色,已是一片慘白。

  視野開始扭曲,嗡鳴聲尖銳地刺入腦髓。

  強行壓制九頭鳥的意志,又在最後關頭全力爆發一記十級動勢。

  他早已油盡燈枯。

  最後幾步路,幾乎是憑藉著非人的意志力,才沒有當場摔倒。

  他走到營地邊緣,為他單獨辟出的篝火旁,坐下。

  身體靠在背後的樹幹上,這才終於卸下一絲緊繃。

  他艱難地抬起獨臂,對著不遠處那個呆若木雞的身影,招了招手。

  阿木猛地回過神,從震撼里掙脫出來。

  手腳並用地跑了過來。

  當他跑到近前,借著火光看清顧亦安的臉時,整個人僵住了。

  那張臉上沒有神明的威嚴。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蒼白,額角滲出的冷汗,在火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

  神……也會流汗?

  也會露出如此疲憊的神情?

  這個褻瀆的念頭剛一升起,就被阿木自己掐死。

  不可能。

  神君只是降服惡魔,耗費了神力而已。

  「吃的。」

  顧亦安的聲音有些干啞。

  「是!」

  阿木不敢多想,立刻轉身跑去拿肉乾。

  顧亦安閉上眼,大腦卻在瘋狂計算。

  離天亮,還有十幾個小時。

  必須在日出前,補充能量。

  只有太陽出來,他才能運轉「場域」,吸收這個世界的強輻射,填補精神力的巨洞。

  時間,是他唯一的敵人。

  阿木很快捧著一大包燻肉跑回。

  顧亦安接過,便開始機械地吞咽。

  肉乾堅韌腥臊,難以下咽,但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咀嚼,吞下,再咀嚼,再吞下。

  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執行著補充能量的程序。

  一邊吃,他一邊繼續思考。

  「場域」的修煉是根本,神念控制是他最大的底牌,絕不能停。

  可一旦開始趕路,就不可能停下,擺出那些古怪的修煉動作。

  顧亦安的獨眼,緩緩睜開。

  他叫過一旁守著的阿木。

  撿起一根燒剩的樹枝,在鬆軟的泥地上畫出一個潦草的圖形。

  像是一張椅子,被固定在兩根長長的橫木上。

  阿木湊過去,看了半天,滿臉困惑。

  「這是……」

  「找人,做出來。」

  顧亦安丟掉樹枝,「要快,要結實。」

  「是,神君大人!」

  阿木很機靈,瞬間明白了這東西的用途。

  他立刻去找了部落里手藝最好的幾個男人。

  在天亮前的最後幾個小時,一個粗獷、簡陋,但異常堅固的「王座」,被打造了出來。

  兩根碗口粗的巨木作為主梁,中間用堅韌的藤蔓和獸筋,綁出了一張椅子的輪廓。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

  夜色依舊,但那輪碩大的月亮,已經開始西斜。

  部落的族人,已經休整了足夠長的時間。

  「出發。」

  顧亦安下達了新的命令。

  這一次,他沒有走在隊伍最前面。

  而是在族人敬畏的目光中,坐上了那個簡陋的「王座」。

  族長親自挑選了八名最強壯的男人,分列兩旁,將那兩根沉重的橫木,穩穩地抬上了肩膀。

  「起!」

  隨著阿木一聲低吼,八名壯漢同時發力,將巨大的「神座」平穩地抬離地面。

  顧亦安端坐其上,獨眼半闔,面無表情。

  他身下的,與其說是轎子,不如說是一個移動的平台。

  但這對於期約部落而言,就是神才配擁有的座駕。

  他們的聖君,從此,不必再用雙腳行走於凡塵。

  兩個小時後。

  一縷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點。

  太陽,出來了。

  神座之上,一直閉目養神的顧亦安,調整坐姿。

  他的身體,以一個極為古怪的角度扭曲,擺出場域第一個動作。

  絲絲縷縷的暖意,穿透樹冠,灑落在他身上。

  在普通人眼中,這只是陽光。

  但在顧亦安的感知里,這些光線中,夾雜著一股無形的能量。

  這個紀元的地球,臭氧層的保護微弱,宇宙輻射幾乎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

  對於普通生命,這是致命的毒藥。

  但對於修煉「場域」的他而言,卻是恢復精神力的最佳補品。

  能量順著他敞開的毛孔,鑽入體內,讓他幾近乾涸的精神力,得到了一絲緩解。

  過了一會兒,他又換了一個動作。

  身體後仰,獨臂伸展,仿佛要擁抱整個天空。

  十二個怪異的動作,在他的神座上,不斷交替。

  雖然茂密的樹冠,遮蔽了大部分陽光,效果大打折扣,但效果明顯。

  他腦中那針扎般的劇痛,在一點點消退。

  枯竭的精神力,正在緩慢地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