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緩緩散去。
顧亦安邁步走向那具龐大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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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這隻巨獸的全貌,才徹底暴露在他眼前。
黑鐵色的羽毛堅硬如甲,雙爪是精鋼打造的鐵鉤,閃爍著冷酷的金屬光澤。
它的頭顱部位,已經徹底成了一灘爛泥,紅的白的混合在一起,慘烈無比。
這玩意兒,絕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種已知的鳥類。
更像是一種,為殺戮而生的飛行機器。
顧亦安繞著屍體走了一圈,濃稠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甜膩中帶著刺鼻的腥膻。
突然。
那本該死透的龐大身軀,毫無徵兆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顧亦安眼神一凝,腳步停下。
沒死透?
腦袋都撞成這樣了,這生命力也太頑強了。
他皺著眉,抬腳踢了踢鬼車的屍體。
下一秒,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在鬼車粗壯脖頸的側面,靠近軀幹的位置,竟然還長著一個東西。
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皮膚皺巴巴、像是胚胎般未發育完全的腦袋。
這個小腦袋原本被羽毛完美覆蓋。
此刻,它正緩緩抬起,脖頸處的筋肉蠕動著,似乎想要掌控這具龐大身體。
那顆小腦袋上, 嵌著一顆獨眼。
它睜開了。
那隻眼睛裡,充滿了怨毒、冰冷,以及無盡的仇恨。
它死死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顧亦安。
一股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順著脊椎竄上後腦。
顧亦安和那隻獨眼對視了零點一秒。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抬起了腳。
「去你媽的!」
「你瞅啥?」
噗嗤!
那個充滿了怨毒的小腦袋,連同它所有的仇恨和不甘,被顧亦安一腳踩成肉醬。
鬼車龐大的身軀,最後一次劇烈地痙攣,而後徹底僵直,再無聲息。
這下,死透了。
顧亦安收回腳,轉過身。
部落里的人,全部遠遠地站在百米開外。
像一群受驚的羚羊,用一種混雜著恐懼、敬畏與極致震撼的目光,注視著他,也注視著那具鬼車的屍體。
族長一路小跑著來了,跑到顧亦安面前十幾米處,驟然停步。
他死死盯著鬼車的屍體,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肌肉因恐懼而不停抽搐。
族長的聲音嘶啞發顫。
「神君,鬼車從不獨行!它的同伴……很快就會來報仇!」
他急切地比劃著名,語氣里滿是恐慌。
「血腥味會把它們引來,我們必須立刻掩埋它!」
顧亦安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無視了族長的警告,只是伸出手,指向那座小牛犢般的肉山。
然後,用那尚不熟練、口音生硬的部落語言給出了命令。
「拔毛。」
「燉了。」
「……」
族長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匪夷所思的表情。
顧亦安沒再解釋。
沖阿木招了招手。
「阿木,走。」
阿木立刻跑了過來,無比恭敬地跟在顧亦安身後。
在阿木的帶領下,他又把整個部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簡陋、粗獷的原始感。
石器,木器,骨器。
就連炊具,大部分都是石頭鑿的。
他們已經懂得了生火,會用最簡單的陶器,甚至還有原始的紡織技術,用藤麻編織布料和墊子。
比純粹的石器時代,要稍微先進那麼一點點。
但也僅此而已。
金屬的痕跡,完全看不到。
「阿木,除了我們,還有別的部落嗎?」
顧亦安一邊走,一邊問。
「有。」阿木點頭。
「在哪裡?」
阿木伸出瘦小的手指,指向那堵百米高的巨牆。
「外面。」
「外面哪裡?」
「就是……外面啊。」
阿木的臉上寫滿了困惑,似乎不理解神君大人,為何會問出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
顧亦安感到一陣無力。
跟一個從未見過世界地圖的人,解釋經緯度的概念,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你去過外面嗎?」他又問。
阿木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有!族長說,外面是禁地,出去就會死。」
「我生下來,就在這個牆裡面,從來沒有出去過。」
顧亦安沉默了。
想從阿木這裡,獲取更多關於外部世界的信息,看來是不可能了。
還是得找那個老族長。
他帶著阿木,轉身往部落中心走去。
回到部落中心,一棵大樹下的空地上,眼前已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十幾個強壯的部落男人,正合力拖拽著鬼車的屍體,用鋒利的石片,費力地切割著它堅硬的羽毛。
三個用石頭壘砌起來的巨大灶台,十幾個女人圍著忙碌。
其中一口巨大石鍋里,已經升起了裊裊的白色蒸汽。
顧亦安選擇「燉」,而非「烤」,是出於最實際的考量。
他早已觀察到。
部落空地上的巨大石鍋,是他們主要的炊具。
這個部落的人,會把一些難以直接食用的植物根莖,扔進鍋里熬煮,榨乾其中最後一點養分。
相比於燒烤可能造成的浪費,燉煮,能最大化地利用食材。
老族長站在那間最大的洞窟前,顯然在專門等他。
看到顧亦安回來,老族長立刻迎了上來,臉上的敬畏之色更濃了。
他將顧亦安請進山洞,然後恭敬地跪伏在地。
「神君大人。」
「何事?」
顧亦安坐在那張藤麻編織的墊子上,看著他。
老族長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神君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動身?」
顧亦安愣住了。
「動身?」
「去哪裡?」
「回去啊。」老族長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回到大部落,去找我們的族人。」
顧亦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大部落?講清楚。」
老族長深吸了一口氣,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開始講述一段不屬於他自己,而是由一代代族長,口口相傳下來的記憶。
「很久很久以前,人族,是這片大地的主宰。」
「但不知從何時起,野外的動物,開始變得龐大,變得聰明。」
「我們不再是獵人,而是獵物。」
「無數部落被摧毀,無數族人被屠殺。」
老族長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刻在血脈里的恐懼,但很快,就被狂熱的信仰所取代。
「就在人族最絕望之時,一個古老的預言開始流傳。」
「預言說,終有一日,會有一位天殘神君,自天穹墜落,降臨於期約之地。」
「他將帶領所有倖存的族人,對抗那些兇殘的巨獸,讓人族重新變得強大,再次成為世界的主宰。」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顧亦安。
「這裡,就是預言中的期約之地。」
「我們的祖先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幾乎絕望。」
「野獸日益強大,全部族人只能放棄故土,遷徙到更安全的地方。」
「但在離開前,他們用巨石建起了這堵牆,把期約之地保護起來。」
「然後,挑選了一部分最強壯、最勇敢的男女留了下來,世世代代在這裡駐守、繁衍,只為了一個使命……」
老族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等待您的降臨。」
「我是這裡的第十代族長。。」
「今天,您終於來了!」
顧亦安,沉默了。
天殘神君。
這個稱號,還真是貼切,貼切得讓人想罵娘。
看著激動得渾身發抖的老族長,心裡卻升起一絲疑慮。
從天而降?自己勉強算是。
但這會不會只是一個荒唐的巧合?
「你確定,你們等的人,是我?」
顧亦安盯著老族長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問得極慢。
老族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顫抖著雙手,從懷裡,無比珍重地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用某種獸皮製成的捲軸,邊緣破爛,顏色因歲月的侵蝕,而變得暗黃髮黑。
他恭敬地將獸皮捲軸,捧到顧亦安面前,緩緩展開。
獸皮上,用一種紅色的,不知名礦物顏料,畫著一幅畫。
畫風極其古老,線條粗獷而稚拙。
畫的中央,是一個人。
一個單膝跪在高台上的人。
那個人,只有一隻眼睛,沒有右臂。
他的左手,正抓著一截齊肩斬斷的,屬於自己的右臂。
顧亦安的呼吸,在看到畫面的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幅畫。
畫上那個獨眼獨臂,手持斷臂的古怪形象,和他甦醒時,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
這他媽的,是劇本!
是誰?
是誰在自己到來之前,就把這一切,都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