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連結切斷。
顧亦安眼前的景象,從慘白的浴室猛然切換,回到自己房間熟悉的幽暗裡。
可他的心,卻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書豪,不是「火種」。
這個認知,砸碎了他所有的信心。
怎麼可能錯?
他強迫自己冷靜,意識在記憶的廢墟中瘋狂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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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金文峰說過的每一個字,決策者會議上的每一處細節,都重新拼接、審視。
【火種的特徵,後背有火焰形狀的胎記。】
【先後組織了三次針對宗世華勢力的滲透行動,折損了十五名優秀的覺醒者,兩名質變者重傷。】
【宗世華把火種保護得密不透風。】
信息沒有錯。
錯的是他的推論。
「火種」是物理天才,是創界科技的因果源頭。
書豪是物理天才,是「紀元時空摺疊技術」的理論提出者。
所以,「火種」就是書豪。
這個邏輯鏈條,看起來天衣無縫。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錯了。
這個錯誤的代價是什麼?
是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
是整個文明的徹底格式化。
母親,妹妹,江小倩……
他在乎的所有人,都將被徹底抹除。
而邱城的計劃?
去一個四十八小時就是一天的絕境,對抗聞所未聞的強大魔族?
那不是拯救。
那是最高效的集體自殺。
他自己,也很快就會被派往那個必死的戰場。
留給他的時間,可能只有明天一天,甚至更短。
真正的「火種」,到底是誰?
顧亦安的目光在黑暗中掃視,思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邱城?
那個笑容和煦,卻掌控一切的男人?
他還有個身份,博士,物理學博士。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
他猛地翻身下床,摸到床下的一個縫隙,將那團藏好的紙巾捻了出來。
萬幸,還在。
神念再無半分猶豫,凝成一線,狠狠刺入!
這一次,金色的軌跡,比書豪那粒橡膠碎屑更加黯淡,幾乎細不可聞。
樣本已經過去了一天多,與本體的聯繫,正在飛速消散。
顧亦安將全部精神力,都押了上去。
嗡!
連結建立,卻極不穩定,視野中的景象忽明忽暗,仿佛接觸不良的老舊電視。
一片黑暗。
邱城已經睡熟了。
顧亦安驅動著這具身體,艱難地睜開眼睛。
這是一間比他住處更寬敞的臥室,陳設簡單,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威嚴。
控制著邱城的身體坐起,下床,走向洗手間。
動作有些僵硬,連結的不穩定,讓他的操控力大幅下降。
走到鏡子前,褪下睡衣,轉過身。
鏡子裡的後背,皮膚保養得很好,光潔如新。
沒有胎記。
神念瞬間斷開,再也無法維繫。
顧亦安的身體晃了一下,脫力般靠在床沿。
也不是邱城。
基地里的人,他接觸過的有限。
一個一個排除,效率太低,而且,樣本會隨著時間失效。
必須加快速度。
等等……金文峰只說了「火種」的特徵,但從未提及性別。
女人?
這個念頭刺破了混亂的思緒。
千惠!
那個就在自己房間外,逆來順受,被當成「牲口」對待的女孩。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誰會懷疑一個連尊嚴都被剝奪的侍女,會是關乎人類存亡的「火種」?
顧亦安猛地拉開臥室門,大步走了出去。
外間的地板上,千惠聽到動靜瞬間驚醒,惶恐地從地鋪上坐起。
「先生……」
顧亦安一言不發,幾步走到她面前。
在千惠驚恐的目光中。
他伸手,一把掀起了她寬大的睡衣後擺。
千惠的身體猛地一顫,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任人宰割的石像。
顧亦安的目光,死死盯著她的後背。
瘦弱,單薄,皮膚下透出清晰的骨骼輪廓。
以及……一片光潔。
顧亦安呆住了。
也不是她。
那是誰?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了門上。
百年!
那個看似無害,在課堂上打瞌睡的老頭,擁有「未來視」能力的質變者!
他在邱城眼中的重要性,絕不低於書豪。
顧亦安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千惠,轉身衝出房間,來到百年的門前,抬手便敲。
「咚!咚!咚!」
「誰啊?」
裡面傳來一個警惕的少女聲音,是小雅。
「我,顧亦安,找百年前輩有急事。」
門內安靜了幾秒,傳來悉悉索索的穿衣聲。
片刻後,門開了。
百年披著一件外衣,滿臉不爽地看著他。
「小子,你半夜三更的不睡覺,什麼事?」
顧亦安此刻心急如焚,哪裡還顧得上禮數,他盯著百年的眼睛。
「我失眠,還有酒嗎?」
百年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白天在課堂上睡了一整天,這會兒精神正好,愁沒人陪。
「有!正好我也睡不著,進來喝兩杯!」
他側身讓開。
桌上,果然還放著半瓶白酒。
百年剛要轉身去拿酒杯,顧亦安卻一步上前,直接抓起那半瓶酒,扭頭就走。
「謝了!」
他含糊地拋下一句,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
百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氣得吹鬍子瞪眼。
「嘿!臭小子,吃獨食是吧!」
「咣當!」
顧亦安重重帶上了自己的房門。
他看都沒看還坐在地上的千惠,徑直衝進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握緊了手中的酒瓶。
神念,沉入。
金色的軌跡,清晰無比。
連結!
視野切換。
百年正罵罵咧咧地躺回床上。
「臭小子,八成是夢遊了,搶了酒就跑……」
這個矯健的動作,把剛從裡屋出來的小雅嚇了一跳。
「爺……爺爺?」
顧亦安控制著百年的身體,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地衝進浴室。
鏡子前,他毫不猶豫地脫掉上衣。
赤裸的上半身,肌肉雖有些鬆弛,但輪廓依舊分明。
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縱橫交錯的疤痕,刀疤、槍傷、還有一些不知名武器留下的猙獰印記,像一張記錄著血與火的地圖。
唯獨沒有,胎記。
不是百年。
他的目光,落在了浴室門口,那個正驚慌失措看著「爺爺」發瘋的小雅。
顧亦安控制著百年的身體,大步走了過去。
在小雅驚恐的尖叫聲中,一把掀開了她單薄的睡裙。
後背依舊光潔。
什麼都沒有。
神念,在極度的失望中,轟然切斷。
……
顧亦安靠在門上,大口喘著氣。
到底是誰?
難道「火種」根本不在這裡?
金文峰的情報有誤?
不,不可能。
就在他心神大亂之際,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千惠站在門口。
她眼含水霧,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身上的睡衣,緩緩滑落。
赤裸的,帶著一絲涼意的身體,就這麼呈現在顧亦安面前。
「先生……」
她的聲音在顫抖。
「如果……你需要,我……我願意。」
轟!
這一幕,在他混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瞬間清醒了。
自己……在幹什麼?
面對幾十頭畸變體的圍攻,他沒有亂過。
面對強大到無法理解的「滅世魔」,他都沒有亂過。
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他都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可現在,一個錯誤的判斷,就讓他亂了方寸,像個沒頭蒼蠅一樣橫衝直撞。
他看著眼前這個,打算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祭出來,只為求得一絲生存可能的女孩。
一股深深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
「你誤會了。」
他開口,聲音無比乾澀。
「穿上衣服,去睡覺。」
千惠遲疑地看著他,眼中滿是迷茫。
「去吧。」
顧亦安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千惠身體一顫,默默地撿起地上的衣服,躬身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顧亦安一人。
這才想起剛才,對百年和小雅做的事。
「對不住了,百年前輩。」
心裡默念。
冷靜。
必須冷靜下來。
他緩緩躺回床上,盯著黑暗的天花板。
不能亂。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既然「火種」就在這個基地里,既然邱城把他保護得密不透風。
那就說明,這個人的行動,必然會受到嚴密的監控。
而自己,擁有神不知鬼不覺的「神念連結」。
只要有接觸,就會留下痕跡。
一個全新的,更加大膽的計劃,在他冷靜下來的大腦中。
開始慢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