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安端起酒杯。
看著杯中搖晃的,扭曲的倒影,沒有立刻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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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峰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目光深邃,像是穿越十年的光陰,審視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人之子。
終於,顧亦安開口了。
他沒有問創界,沒有問搖籃公社,也沒有問自己的父親在哪。
他問了一個最簡單,也最尖銳的問題。
「我父親十年前,一聲不吭,扔下我們母子。」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決定著金文峰的態度,也決定著他母親和妹妹,在這裡的安危。
金文峰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
「他是個自私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顧亦安握杯的手背,青筋微凸。
「我知道,你怨他。」
金文峰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怨他。」
「我們整個團隊,二十年的心血,他一聲不吭,全部帶走了。」
金文峰的目光從酒杯移開,望向窗外的懸崖。
夜色下,雲霧翻湧,像是另一個無聲的世界。
「只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絲複雜難解的情緒,
「他的自私,只針對他自己。」
「對別人,他負責到了偏執的地步。」
金文峰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顧亦安臉上,那裡面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的離開,保住了你,保住了你母親和妹妹,也保住了我的命。」
「小安,永遠不要誤解他。」
「你父親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保護他在乎的人。」
顧亦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鬆動了一絲。
他能分辨得出,金文峰這句話沒有作偽。
那份複雜的情感里,有怨,有不解,有被拋棄的無奈。
唯獨沒有恨。
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父親對他,有救命之恩。
這個事實,讓顧亦安確認了一件事,至少在搖籃公社,母親和妹妹暫時是安全的。
他抿了一口酒,微苦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他為什麼非走不可?」
聽到這個問題,金文峰沉默了。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風馬牛不及的問題。
「小安,你知道我們現在,處在什麼紀元嗎?」
這個問題,太過跳躍。
但顧亦安的大腦,瞬間跟上了他的邏輯。
「教科書上說,全新世。」
「更嚴謹一點,可以稱之為地球紀元。」
「那是我們普遍的認知。」
金文峰搖了搖頭,眼中浮現出一抹深沉的悲哀。
「但在創界科技,在那個地方,有一套全新的宇宙知識體系。」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一套顧亦安能聽懂的語言。
「在真正的時空尺度里,每一次時空震盪,都是地球的一次紀元更迭。」
「上一個震盪周期,地球被完全冰封。在創界,稱之為……冰封紀元。」
「而我們現在,叫搖籃紀元。」
轟!
顧亦安心中,如有驚雷炸響。
冰封紀元!
搖籃紀元!
書豪的狂熱推論,炸雷般在他耳邊迴響。
【你看到的那個冰雪世界,就是地球。】
【一個處在不同時空震盪周期之上的,另一個地球。】
兩邊的話,在此刻完美印證。
那個一天四十八小時的詭異世界。
那不是異世界。
那是上一個紀元的地球!
父親……去了地球的「過去時空」?
顧亦安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金文峰的話還沒有說完。
果然,金文峰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你父親,顧川,是創界科技智稜鏡B-6實驗組的組長。」
「他比我早一年進入創界。」
「我們研究組,只有三個人。除了我們兩個,還有一個叫葉敏的女人。」
葉敏。
顧亦安的眼神冷了幾分。
「我們的課題,聽起來很偉大。」
金文峰的嘴角,勾起一絲譏諷,
「它不叫研究,叫實踐。」
「創界給了我們一套理論,一套聞所未聞的知識體系。」
「拿到它的第一天,我們過去二十年建立的認知,就被碾得粉碎。」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那種極致的震撼。
「所有我們熟知的物理定律,所有數學公理,在那套理論面前,都是幼稚的玩具。」
「它不是修正,不是補充,是徹底的重塑,自洽到讓你畏懼。」
金文峰深吸一口氣,似乎要將那種恐懼從肺里擠出去。
「我們組的課題,叫時空干擾。」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最終的目的。
「拯救地球。」
顧亦安幾乎是本能地重複了一遍。
拯救地球?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蹩腳的笑話。
創界科技,那個將人命視為草芥,用始源血清製造怪物的組織,它的目標是拯救地球?
他臉上的懷疑,沒有絲毫掩飾。
金文峰看懂了,他苦澀地一笑。
「聽起來很荒唐,對嗎?」
「但一開始,我們所有人都對此深信不疑。」
「因為,我們搖籃紀元的時空,已經走到了震盪的邊緣。」
「迎接我們的下一個紀元……」
金文峰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絕望。
「是焦土紀元。」
「沒有冰雪,沒有海洋,只有無盡的死亡高溫,和被烤成玻璃的焦黑大地。」
「一個徹徹底底,煉獄般的紀元。」
顧亦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焦土紀元。
雲九那句警告,再次迴響在他腦中。
——地球人類,徹底滅絕。
原來,那不是危言聳聽。
「所以,創界科技的研究目標,聽起來順理成章。」
金文峰繼續解釋。
「在全球範圍內,計算出至少一千個高能物理節點。」
「然後,利用這些節點,引發一次可控的,但強度增幅千倍的超強時空震盪。」
「它的目的,是強行干擾搖籃紀元的自然演進,讓整個時空坐標,退回到搖籃紀元的初期。」
金文峰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是不是聽起來很偉大?一個足以被載入史冊的救世計劃。」
砰!
他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桌上。
「但是,錯了。」
「全都錯了!」
他的情緒出現了一絲失控,眼中布滿血絲。
「研究進行了幾年之後,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一個致命的問題。」
「那套理論模型里,有一個被刻意隱藏起來的變量。」
「我花了整整三年,不眠不休,用盡所有辦法,才把它計算了出來。」
「結果就是,所謂的可控,根本不存在!」
「超強時空震盪,根本無法微調!」
「它不是重啟,是格式化!」
金文峰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它只有一個結果,就是跳躍!」
「要麼,直接跳進下一個紀元,迎接我們的,是註定到來的焦土。」
「要麼,就是跳回上一個紀元,讓整個地球,重新被冰封!」
「沒有中間選項!」
「沒有所謂的回到搖籃初期!」
「那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
顧亦安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能想像,當金文峰廢寢忘食地計算出這個結果時,內心是何等的崩潰。
「當我拿著計算結果,準備告訴你父親這個驚天秘密的時候……」
金文峰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荒誕的痛苦表情。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然後,讓我閉嘴。」
「其實,他早就計算出來了。」
「不僅是他。」
「葉敏,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