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逃離

  天色,正從濃墨般的漆黑,緩緩過渡到一種死寂的灰藍。

  海風腥咸,裹挾著刺鼻的硝煙與焦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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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亂。

  以那艘龐大的航空母艦為中心,整支壁壘特混編隊,都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遠處的驅逐艦和護衛艦甲板上火光亂閃,近防炮的火線不再精準,而是瘋亂地抽打著夜空與海面。

  爆炸聲,此起彼伏。

  有些來自於畸變體的破壞,更多的,則來自失控彈藥的殉爆。

  這支代表著夏國常規武力的鋼鐵艦隊,正在從內部崩塌,腐爛。

  顧亦安靠在一處舷梯的拐角,後背冰冷的鋼鐵,讓腹部的劇痛稍稍緩解。

  他冷靜地觀察著眼前這片人間煉獄。

  甲板上,人類士兵和剛剛轉化的畸變體,瘋狂地廝殺,槍聲、嘶吼聲與血肉撕裂聲混成一片。

  一架被引爆的戰鬥機殘骸,正熊熊燃燒,黑色的濃煙沖天而起,像是為這支艦隊提前譜寫的輓歌。

  百年已經不見了。

  或許是趁亂跳海,或許是被捲入了另一場廝殺。

  顧亦安無暇去找他。

  必須跑。

  這裡已經不是安全的壁壘,而是一個即將沉沒的鋼鐵棺材。

  他看了一眼甲板上僅剩的幾架戰鬥機,念頭一閃而過便被掐滅。

  他不會開。

  就算會開,起飛跑道也早已被火焰和殘骸堵死。

  唯一的生路,在海上。

  他的目光穿透跳躍的火光與混亂的人群,死死鎖定在不遠處一艘驅逐艦的側舷。

  那裡,一艘軍用快艇剛剛被放下水,上面空無一人。

  大概是船上的士兵也想逃,卻被轉化的同伴瞬間撕碎了。

  快艇的引擎似乎還開著,在海面上打著轉。

  唯一的機會。

  但快艇距離航母,至少有三百米。

  三百米的海水,此刻布滿了畸變體和亂飛的彈片。

  顧亦安不再猶豫,將那支抄來的突擊步槍死死背在身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肺部的空氣壓榨到極限。

  下一秒,他從舷梯的陰影中暴起,雙腿肌肉瞬間繃緊,動勢的發力技巧,讓他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腳下的甲板滾燙,沿途一頭剛剛轉化的畸變體嘶吼著撲來。

  顧亦安看都沒看,身體以一個違背物理常識的角度極限扭轉,利爪擦著他的衣角划過,速度不減分毫。

  甲板邊緣,他縱身一躍。

  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扎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沒有濺起太多水花。

  入水後,顧亦安沒有上浮,而是拼命向深處潛去。

  水面上,是近防炮掃射的死亡地帶。

  動勢的法門,在四肢百骸流轉,雙腿全力擺動,推動著他在水中急速穿行。

  三百米的距離,轉瞬即逝。

  他從快艇的下方猛然破水,雙手扒住船舷,腰腹發力,一個翻身,乾淨利落地上了艇。

  快艇的引擎果然沒有熄火。

  他剛要衝向駕駛位。

  嘩啦——!

  一道黑影從水中竄出,帶著濃烈的腥風撲向他的後背。

  是一頭畸變體。

  它的一條手臂齊肩而斷,顯然是在剛才的混戰中受了傷,但凶性不減分毫。

  顧亦安頭也不回,身體猛地向左側傾,同時反手從背後卸下步槍。

  畸變體的利爪,擦著他的衣角划過,在快艇的玻璃鋼船身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劃痕。

  顧亦安轉身,槍口已經對準了目標。

  噠噠噠!

  三發點射,精準地撕裂了畸變體的大腿。

  畸變體吃痛,身形一晃,發出一聲暴怒的咆哮。

  就是此刻。

  噠噠噠噠噠!

  一梭子彈盡數從它的眼窩灌入,狂暴的動能將它整個頭顱打爆。

  腥臭的腦漿和黑色血液,濺了顧亦安一身。

  他衝到駕駛台,將油門推到底。

  快艇發出一聲轟鳴,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身後,是爆炸,是火光,是無數扭曲的身影,在鋼鐵墳場上狂舞。

  顧亦安沒有回頭,他死死盯著前方。

  海平面上。

  晨曦的光芒,刺破了黑暗,灑下一片金色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只知道身後的火光和爆炸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周圍,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無盡的蔚藍。

  他逃出來了。

  然而,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持續多久,一個更嚴峻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這裡是太平洋。

  茫茫大海上,他不知道自己的具體位置,只記得昨夜潛艇追蹤的方向是東南。

  這裡是太平洋中央海域,距離夏國本土,至少一千多海里。

  這艘快艇的油,根本不可能支撐他跑那麼遠。

  一旦燃油耗盡,他就會被困在這片一望無際的藍色沙漠裡,最終被活活曬成魚乾。

  顧亦安緩緩鬆開油門,讓快艇進入低速巡航狀態。

  他開始檢查這艘快艇。

  幸運的是,艇上的軍用導航系統還能用。

  他操作著陌生的界面,搜索著最近的陸地。

  很快,一個地名跳了出來。

  塞班島。

  距離,五百一十二海里。

  顧亦安看了一眼油量表,心徹底沉了下去。

  剩下的燃油,最多還能支撐快艇行駛不到兩百海里。

  還差三百多海里。

  三百多海里的距離,相當於五六百公里,在陸地上不過是一次長途驅車。

  但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沒有補給,沒有支援,這段距離就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它意味著死亡。

  胸腹部的傷口,雖然已經不再流血,但依舊猙獰,血腥味隨時可能引來鯊魚。

  普通的鯊魚他不在乎,但誰能保證,這片海域裡有沒有畸變體,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他必須在燃油耗盡前,想出辦法。

  或者,祈禱能遇到一艘過路的船。

  他將快艇設定為最省油的勻速,朝著塞班島的方向駛去。

  每一滴燃油,都關乎著他的生命。

  太陽越升越高。

  快艇的引擎,發出了幾聲不甘的喘息,最終徹底熄火。

  燃油,耗盡了。

  顧亦安看了一眼導航。

  距離塞班島,還有兩百七十海里。

  絕望的距離。

  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靜。

  甲板被太陽曬得滾燙,顧亦安躺在上面,皮膚傳來灼人的熱度。

  腹部的傷口一陣陣刺痛,混雜著汗水與鹽分,痛感愈發尖銳。

  更致命的問題是,這艘為作戰而生的快艇,沒有儲備一滴可飲用的淡水。

  艇上光禿禿的,也找不到任何能夠遮擋烈日的地方。

  喉嚨乾裂,像是有火在燒。

  失血、脫水、中暑……

  致命的症狀接踵而至。

  顧亦安的視野陣陣發黑,意識在清醒與昏沉間搖搖欲墜。

  不行。

  絕不能在這裡等死。

  想起從聖僧格那裡抄錄的那份筆記。

  想起了那套被無光評為「毫無用處」的場域動作。

  自從得到,一直疲於奔命,還未曾真正研究。

  筆記上說,這套動作可以吸收太陽的能量。

  雖然聽起來玄之又玄。

  但現在,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顧亦安掙扎著坐起來,忍著劇痛,在狹小的快艇甲板上,擺出那一個個古怪而扭曲的姿勢。

  他閉上眼,放空思緒,努力感受著筆記中描述的那種,與天地共鳴的狀態。

  陽光炙烤著他的皮膚。

  一開始,只有痛,和無盡的焦躁。

  但漸漸的,當他完全沉浸在那些動作中時,一種奇妙的感覺出現了。

  陽光不再只是皮膚表面的灼熱。

  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流,從他每一寸毛孔滲入,甘泉般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很微弱,像沙漠中的一滴水。

  但,它確實存在。

  顧亦安精神一振,更加專注。

  腹部的傷口,在暖流的滋養下,竟然開始快速癒合,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痂。

  飢餓和乾渴的感覺,也被壓制到了最低。

  這套場域動作,真的有用!

  它就像一個效率極低的太陽能充電板,在緩慢地為他這塊「人體電池」補充著能量。

  日升,日落。

  光線消失,能量的汲取便會中斷。

  他只能蜷縮在甲板上,在無邊的黑暗裡,對抗著重新湧上的飢餓與寒冷,等待下一個日出。

  時間在這樣的循環中變得模糊。

  這是他漂流的第三天。

  嗚——嗚——

  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從海天相接的地方傳來。

  顧亦安猛地坐起,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一個黑點,正在迅速放大。

  是一艘船!

  看輪廓,像是一艘軍用巡邏艇。

  希望在瞬間點燃。

  他掙扎著站起來,準備揮手呼救。

  巡邏艇很快靠近了,船體上噴塗的星條旗標識,清晰可見。

  是米軍的船。

  顧亦安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舉起了雙手。

  巡邏艇在距離他幾十米外停下,幾名荷槍實彈的米軍士兵,在甲板上散開,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Hey!I’m lost!No hostility!」

  顧亦安用他蹩腳的英語,大聲喊,示意自己迷路了!沒有敵意。

  然而,對方並未理會。

  一名軍官模樣的人,觀察了一下顧亦安的快艇,然後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

  顧亦安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

  他看到了快艇船身上,那清晰的夏國海軍標識。

  也看到了自己腳邊,那支夏國製造的突擊步槍。

  一個夏國人,開著一艘夏國軍用快艇,出現在米軍的巡防海域。

  這畫面,怎麼看都充滿了敵意。

  顧亦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緩緩放下了舉起的雙手。

  這群米軍,似乎不打算給他解釋的機會。

  看來,想好好說話,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