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環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那張嫵媚的臉上血色褪盡,看向顧亦安的眼神,充滿了驚駭與不敢置信。
熱帶海島的鹹濕海風,此刻像是變成了冰原的刺骨寒流。
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
只有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一波,又一波,像是催命的鼓點。
但顧亦安的腦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絕對的冷靜。
電光石火之間,無數信息碎片,被他那超頻運轉的大腦拼接、分析、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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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現在才問?
如果創界真的確定自己是宗世華的人,自己根本活不到現在,更不可能被派去那個冰雪世界。
去之前不問,回來之後才問。
這說明,葉敏不確定。
她在懷疑,在試探,在詐我。
當初追蹤周子昂,是創界一手策劃,目的是為了釣出宗世華,自己能找到周子昂,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
後來烏鴉死在泰谷,雲九回來,一定有一套完整的說辭,絕不可能出賣自己。
雲九生死未卜。
但,甘雅還在創界手裡。
難保那個女人會為了活命,說出些什麼。
千分之一秒,分析完畢。
賭一把。
顧亦安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茫然,然後是疑惑。
他看向葉敏,眉頭微皺。
「宗世華?葉阿姨是說……宗上將嗎?」
他撓了撓頭,像個努力回憶的鄰家大男孩。
「電視上認識的,網絡新聞里也經常看到。真人……那可沒見過,我哪有那資格。」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一拍大腿。
「哦,對了!前段時間,我接過特勤部一單尋人的活,就是那次,差點把小命都給丟了。」
顧亦安的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後怕。
「就是找一個叫周子昂的男孩。後來人是找到了,可也死了,我才知道,他居然是宗上將的親兒子。」
「那個周子昂,您知道泰谷國,就流行那個……他把自己變成了女孩。死在泰谷了。」
他攤了攤手,一臉晦氣。
「那次回來,我就直接回家了,錢貨兩清。」
「宗上將那樣的大人物,我哪見得著啊。」
這一番話,九分真一分假。
將自己和宗世華的唯一聯繫,歸結於一樁早已結束的生意,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葉敏靜靜地看著他,那雙不帶感情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靈魂的顏色。
海風吹動她的髮絲,時間在這一刻幾乎靜止。
顧亦安坦然地與她對視,眼神清澈,沒有一絲躲閃。
過了許久,葉敏臉上的陰沉忽然散去,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慈愛的笑意,只是這笑意,未達眼底。
「我們很關心你們母子,曾經委託特勤部的趙參謀,暗中照顧你們。」
她的話語不急不緩,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顧亦安的心湖中炸開。
「可是他辜負了我們的信任,不但沒有照顧好你們。」
「後來,他竟然離奇被殺了。」
信息量巨大!
顧亦安心中翻江倒海,臉上卻依舊保持著恰當的震驚。
第一,創界科技並不知道父親去了哪裡。
第二,所謂的「照顧」,其實是監視,想通過他們母子,把父親顧川引出來。
第三,趙參謀,應該就是當初特勤部,那個沉默寡言的西裝男,周子昂救援計劃的真正主使。
第四,他被殺了。
誰殺的?
雲九!
一定是雲九乾的。
雲九曾說過,會替自己抹去所有在創界的痕跡。
原來,這就是她的「抹去」方式,直接從物理上,抹掉知情人。
顧亦安壓下心中的波瀾,聲音低沉了下去。
「多謝葉阿姨關心。」
「說起來,特勤部那單生意,給錢倒是很爽快,約定的數額一分沒少。」
「後來他們還想讓我加入特勤部,我沒答應,就喜歡自由自在的。」
他巧妙地再次將話題引回「生意」上,強調自己和官方早已劃清界限。
葉敏聽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趙參謀雖然死了,但還有人,清楚你是不是見過宗世華。」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神卻瞟向一旁侍立的管家。
管家會意,微微躬身,轉身離去。
片刻之後,管家帶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當顧亦安看清來人的臉時,瞳孔驟然一縮。
王廳長!
當初在特勤部,對趙參謀言聽計從,那個看起來精明無比的王廳長!
雲九千算萬算,怕是算漏了這條,躲在老虎身後的狐狸。
這,才是葉敏真正的殺招。
顧亦安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但他的表情,依舊鎮定。
王廳長看到顧亦安,也是一愣,隨即沖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快步走到葉敏面前,姿態放得極低,近乎諂媚地躬下身。
「葉總監。」
「王廳長,坐。」
葉敏指了指對面的空位,又親自為他斟了一杯茶。
「嘗嘗我這百年的普洱。」
王廳長受寵若驚,雙手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立刻滿臉讚嘆。
「好茶,好茶!入口醇厚,回甘生津,不愧是葉總監您的珍藏!」
葉敏擺了擺手,似笑非笑地看向顧亦安。
「我們這位顧大師,好像受了點刺激,從泰谷回來後的事情,有些記不清了。」
她的聲音輕柔。
「你,幫他好好回憶一下。」
王廳長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顧亦安,又看了一眼微笑的葉敏,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葉總監……那個……那時候,我剛加入創界不久……」
他組織著語言,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謹慎。
「當時,是趙參謀直接負責。」
「根據云九提交的報告,她說……從泰谷回來的只有三個人。顧大師、她自己,還有那個假扮周子昂的甘雅。」
「到了國內,她們兩人立即被宗世華的人接走,而顧大師……則平安回了家。」
「但是,趙參謀他……不信。」
「他私下裡命令我,必須把真實情況查出來。」
王廳長偷偷瞥了顧亦安一眼,眼神里滿是恐懼。
「我查到的真相是……那次回國的不是三個人,是四個。」
「除了他們三個,還有一個叫阿坤的男人。」
「而且,他們四個人一下飛機,根本沒有誰能回家,全都被宗上將的人,秘密帶走,直接關了起來。」
王廳長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
「後來,我們的人抓住了那個叫阿坤的。」
「審了他,這傢伙嘴巴很硬,足足扛了三天。」
「最後……臨死前,還是招了。」
「他親口承認,他們所有人,都被宗世華囚禁,並審問過。」
轟!
王廳長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亦安的防線上。
阿坤!
他死了。
為了守住秘密, 硬生生扛了三天。
顧亦安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責怪,只有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阿坤,曾經與他共患難的兄弟,不過是個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沒有受過任何訓練,更不是什麼鋼鐵鑄就的硬漢。
可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扛了三天。
他已經做得夠好了。
真的,夠好了。
「你他媽胡說八道!」
顧亦安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王廳長的衣領,雙目赤紅,狀若瘋狂。
「我根本就沒被……」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截冰冷的金屬,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是葉敏身後那名黑衣保鏢。
保險打開的「咔噠」聲,清晰可聞。
殺意,凜冽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