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葉敏的交談結束,顧亦安走出房間。
門外,金環正靠牆站著。
她雙臂環抱在胸前,像是在等待一個最終的宣判結果。
看見顧亦安,她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探詢。
一個面無表情的白衣侍者,在前方無聲地引路。
他們被帶到一處極盡奢華的房間。
若不是親身經歷了那漫長、而壓抑的深海下潛,顧亦安會以為自己來到了,某個七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
房間寬敞得不像話,沒有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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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牆壁,是解析度高到足以亂真的全息巨幕。
屏幕上正播放著熱帶雨林的高清影像,甚至能看清巨大芭蕉葉上,露珠滾落的每一幀軌跡。
腳下的地面,材質溫潤,竟模擬出了赤腳踩在細膩沙灘上的觸感。
侍者送來兩套寬鬆的絲質睡衣,躬身退下。
這裡安靜得令人心慌。
金環顯然對這種環境習以為常。
她隨意地脫下外套,換上睡衣,赤腳走到一面播放著深海鯨群的屏幕前,神情徹底放鬆下來。
顧亦安也換了衣服,躺坐在舒適的沙發里。
金環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他滿是黑色疤痕的腳背上。
那是極北冰原的酷寒,留下的永久性烙印。
她的眼神閃動了一下,那抹玩世不恭的嘲弄褪去,換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跟我來。」
她轉身,走進一個側門。
顧亦安跟了進去。
裡面是一間純白色的醫療室,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奇特的味道。
房間中央,並排擺放著五口巨大的白色金屬艙。
那長方體的外形,那充滿未來感的冰冷線條,讓顧亦安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這不是棺材。
這是銷毀艙。
當初在曼巴島的地下基地,他曾通過「剃刀」的視角,親眼目睹了這東西,如何將一個活人變成漫天血肉碎末。
而他自己,後來也正是靠著躲在裡面,才從那場焚盡一切的爆炸中苟活。
金環指著其中一個打開的空艙。
「它能修復你身上的傷,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顧亦安的腦中,剃刀被瞬間攪碎成肉糜的畫面,再次重現。
一股源自生理記憶的惡寒,順著他的脊椎攀爬而上。
「怎麼修復?」他裝作好奇地問。
金環瞥了他一眼,纖長的手指在艙體光滑的表面上划過。
「它會在細胞層面,將你的身體徹底解構,然後按照基因中最完美的藍圖,重新組裝。」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狂熱的讚嘆。
「別說你這點凍傷,就算是斷手斷腳,也能給你重新長出來一個一模一樣的。」
解構,再重組?
那和死一次,又有什麼區別?
顧亦安的表情,瞬間變得肅穆,他立刻進入了「天眼門大師」的角色,搖頭晃腦。
「不必了。」
他一臉嚴肅地看著金環,眼神裡帶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滄桑。
「天道有缺,人身亦然。」
「這點殘痕,是我在北地苦寒中修行的印記,是磨礪道心的資糧。」
「若是輕易抹去了,反而於修行有礙。」
「留著,挺好,時刻警醒自己,不敢忘本。」
金環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眼神里的荒謬感,幾乎要溢出來。
她最終還是沒再堅持,只是搖了搖頭,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無法理喻的、耽於幻想的瘋子。
顧亦安覺得時機正好。
他狀似隨意地湊過去,壓低聲音,用一種江湖人打探消息的口吻。
「說起來,葉總監提到的那個特別的地方,到底有多特殊?」
「給咱透個底,我也好提前起一卦,看看此行吉凶,免得到時候衝撞了什麼。」
話音剛落。
金環身上那股慵懶的氣息,瞬間蒸發得一乾二淨。
她猛地轉過頭。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殺意凜然,不再是玩笑或警告,而是一種絕對的、程序化的冰冷。
「住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貼著顧亦安的耳膜颳了過去。
「記住,關於那個地方,不能問,不能想,不能說。」
她貼近顧亦安,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一拳,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臉上,話語卻能將人的靈魂凍結。
「你再提一個字,我現在就扭斷你的脖子。」
「這不是威脅。」
顧亦安的血液,似乎因為這句話,而流動得緩慢起來。
他能感覺到,金環不是在開玩笑。
那是一種被植入骨髓深處的恐懼,一種凌駕於生命之上的絕對紀律。
那個地方,是創界科技的最高禁忌。
他立刻換上一副訕訕的表情,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
「得,得,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規矩我懂,天機不可泄露嘛!」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兩人再沒有任何交流。
金環閉目養神,徹底進入一種隔絕狀態。
顧亦安則在腦海中,一遍遍地推演著「質態」與「動勢」圖譜,將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到極致。
房間門無聲滑開,那個幽靈般的白衣侍者再次出現,對他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要出發了。
顧亦安看了一眼自己和金環身上的絲質睡衣,還有光著的腳,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
沒有裝備,沒有武器,就這麼去執行「特別」任務?
但他沒有問。
他已經知道,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侍者帶著他們,穿過幾條純白到令人眩暈的通道,來到另一個金屬房間。
房間不大,牆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閃爍著微光的管線,像一頭巨獸體內交錯的神經網絡。
正對著他們的一面牆壁,忽然無聲地裂開,兩個與之前一模一樣的白色金屬艙,緩緩滑出。
顧亦安掃了一眼牆壁開啟時的結構,心底迅速做出判斷。
這面牆裡,至少還藏著三台。
金環看了一眼金屬艙,沒有任何猶豫,當著顧亦安的面,將身上的睡衣乾脆利落地脫掉,露出了那具堪稱完美的軀體。
她率先躺了進去。
顧亦安怔了半秒,也學著她的樣子,脫光衣服,躺進另一個艙里。
冰冷的金屬貼著後背,觸感很不舒服。
「嗡——」
艙蓋緩緩合攏,視野被絕對的黑暗吞噬。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帶著淡淡鐵鏽味的液體,從四面八方湧來,迅速將他淹沒。
並不需要呼吸。
一種難以言喻的漂浮感,包裹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就像回歸了生命最原始的母體形態。
意識,逐漸模糊,溶解於這片溫熱的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
顧亦安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重新凝聚。
他睜開眼。
艙內的液體已經排空,身上乾爽無比,沒有絲毫濕意。
艙蓋無聲地向上升起。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依舊躺在那個白色的金屬艙里。
周圍的房間,也和睡前一模一樣。
牆壁上,那些神經網絡般的管線,依舊在有規律地閃爍著微光。
但……
不對。
這個房間……小了一圈。
布局完全相同,但空間尺度,有著極其微妙的差別。
這裡,不是之前那個地方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看向旁邊的艙。
金環還在躺著,沒有甦醒的跡象。
他們就這麼睡了一覺。
然後……被傳送到了一個未知的、全新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赤裸的身體上,隨即凝固。
左手手腕處,多了一塊純黑的腕錶。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
那東西並非佩戴,而是與他的皮肉生長在一起。
他用右手手指用力按壓,冰冷堅硬的觸感之下,是自己腕骨的清晰輪廓。
它和他的身體,已是一體。
錶盤上,沒有任何刻度與指針。
一片純粹的、靜默的黑暗。
他的視線猛地向下掃去。
腳上那些在極北冰原留下的、被他視作「道心資糧」的黑色疤痕,不見了。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這不是載具,不是飛行,更不是空間的跳躍。
這是什麼?
顧亦安的心臟,狠狠地向下墜去。
這種無法理解的、完全超越現有認知的高維技術。
讓他第一次,真切地品嘗到了創界科技,那深不見底的、近乎神明的力量。
自己,已經被攪碎,重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