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羅剎

  千分之一秒。

  甚至更短。

  顧亦安的大腦,在金環那句話的尾音,還沒消散於空氣中時,已經完成了無數次的推演。

  演。

  把這場足以致命的危機,變成一場荒誕不經的鬧劇。

  他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眼神變了。

  瞬間切換到故作高深的鎮定。

  伸出一根手指,豎在自己唇邊,對身後的金環,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同時,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別出聲,有大活」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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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環冰冷的氣息,凝滯了半秒。

  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就在她遲疑的這半秒,顧亦安已經轉回頭,對著聽筒,用一種江湖騙子的語氣,沉痛而又無奈地開了口。

  「餵?城老闆啊,是我,顧亦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本來預定的那場法事……我剛才起了一卦,仔細推算過了。」

  顧亦安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長長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為難。

  「你那個陰宅啊,問題有點大。」

  「我以前遇到過,是北地的羅剎在作祟。」

  「而且,這羅剎手裡還帶著子母陰陽銃,最麻煩的是,這器靈它有憶!」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像是真的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凶煞之物。

  「非是我不肯接這活兒,實在是……這北地羅剎,忒凶,我這點微末道行,實在是招惹不起啊!」

  「您吶,還是另請高明吧!」

  「對對對,錢的事好說,命要緊,命要緊……掛了啊。」

  「啪嗒。」

  顧亦安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他轉過身,一臉肉痛地看著吧檯上面,一台老舊的電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我的天,我們居然在那鬼地方,待了二十多天!」

  他指著電視右上角的日期。

  「今天居然是八月十五!哎呀,耽誤大事了!

  「本來今天下午,跟這位城老闆預定了一場法事,我原計劃著怎麼也能趕回去的,這下好了,徹底去不了了!」

  他臉上浮現出真實無比的惋惜,捶胸頓足。

  「只能隨便找個理由推了……我的十萬塊啊!就這麼打了水漂了!」

  金環站在他身後,

  看著顧亦安那副痛失十萬塊,像死了親爹一樣的表情,眼中的懷疑,被一絲哭笑不得的荒謬感所取代。

  她見過殺人如麻的屠夫,見過心機深沉的政客,見過視死如歸的瘋子。

  但她從未見過,一個剛剛從生死邊緣爬回來的覺醒者,會因為十萬塊錢,表現得如此……接地氣。

  她終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那抹熟悉的嘲弄,又回到了臉上。

  「你這天眼門,我看改名叫財迷門算了。」

  「十萬塊,就讓你疼成這樣?」

  顧亦安聞言,立刻換上了一副「你不懂我」的悲憤表情,看著她,痛心疾首。

  「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啊!」

  「我師門就我一根獨苗,光大門楣,哪樣不要錢?」

  「請神要香火錢,畫符要硃砂錢,這都是實打實的開銷!」

  金環徹底無語了。

  她甚至開始懷疑,這傢伙的腦迴路構造,真的異於常人。

  ……

  電話的另一頭。

  淨火基地的最高指揮中心。

  邱城放下了那個一次性的加密聽筒,臉上波瀾不驚。

  但站在他身旁的一名情報分析員,卻一臉緊張。

  「博士,剛才的通訊,來自北俄……」

  「不用管。」

  邱城淡淡地打斷了他,目光落在面前巨大的戰術地圖上。

  但他的大腦,卻在以恐怖的速度,拆解著顧亦安那段胡言亂語。

  「北地羅剎……」

  ——極北冰原捕獲的「戰魔」。

  「以前遇到過「

  ——說明與顧亦安認識。

  「子母陰陽銃……」

  ——雙手異化成槍械。

  「器靈有憶……」

  ——目標,擁有記憶。

  四個看似荒誕的關鍵詞,瞬間串聯成一條完整且致命的情報。

  顧亦安一起到冰原的人,在極北冰原捕獲的戰魔中,雙手異化成雙槍,還保留著記憶。

  邱城緩緩閉上眼睛。

  極北冰原認識顧亦安,只能是創界的人,他保留著記憶,在基地見過顧亦安與自己接觸。

  此人一旦回到創界,就等於在顧亦安的間諜身份上,焊死了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而顧亦安最後那句話——「另請高明吧」。

  翻譯過來就是:

  這個麻煩,不解決,我就死了!

  邱城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好小子。

  居然能想出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把情報精準地傳遞出來。

  ……

  北俄,路邊的小餐廳內。

  餐廳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夾克,面容普通的夏國男人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櫃檯,用流利的北俄語,替顧亦安和金環結了帳,然後對著兩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沒有多餘的廢話。

  兩人跟著男人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內很安靜,男人專心開車,金環閉目養神。

  顧亦安則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

  情報,已經送出。

  接下來,就看邱城那隻老狐狸的手段了。

  汽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最終停在了一座私人機場的停機坪前。

  一架小型的公務機,安靜地等候在那裡。

  登上飛機,內部裝飾奢華,與之前那輛破舊的拉達轎車,簡直是兩個世界。

  飛機一路向東,沿著海岸線飛行。

  不知過了多久,飛機開始下降,最終平穩地降落在一處海邊建築上。

  顧亦安跟著金環走下飛機,踏入建築內部。

  冰冷,肅靜,科技感十足。

  兩人走進一部電梯。

  金環按下了頂層的按鈕。

  電梯門打開,是一個裝修簡潔的房間。

  「你在這裡等我。」

  金環丟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顧亦安打量著這個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像一個精緻的牢籠。

  他沒有亂動,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等待著。

  這一等,又是一個多小時。

  門開了。

  金環走了回來,她的神情比之前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審視,又像是評估。

  「走吧。」

  「去哪?」

  「創界總部。」金環看著他,「總部的執行總監,想見你。」

  顧亦安心頭猛地一跳。

  執行總監?

  這就直接進總部核心了?

  這進度,快得有些離譜。

  他臉上卻立刻換上一副受寵若驚,又有些為難的表情,搓了搓手。

  「執行總監?這麼大的領導啊?」

  「那個……我就一要帳的,就不必麻煩你們總監了吧?多不好意思。」

  金環看著他這副市儈的模樣,眼神里的那一絲審視,又淡了下去。

  「廢話少說,跟我走。」

  兩人再次進入電梯。

  這一次,金環沒有按任何樓層按鈕,而是將自己的手掌,按在了控制面板的一塊黑色區域上。

  「身份確認,權限通過。」

  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響起。

  電梯,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向下沉去。

  深。

  仿佛要墜入地心。

  不知下降了多久,電梯門再次打開。

  眼前,是一條純白色的金屬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無比的圓形密封門,此刻正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個極小的空間,只能容納四五個人並排躺下。

  「進去。」

  金環率先走了進去。

  顧亦安跟著進入,空間狹小得讓他有些壓抑。

  密封門在身後無聲地關閉。

  「嗡——」

  一陣輕微的震動傳來,整個空間活了過來。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房間。

  而是一艘特製的……深潛器。

  裡面沒有舷窗,與駕駛艙完全隔離, 只有四張小小的臥鋪,和完全封閉的白色牆壁。

  坐進去,瞬間就喪失了所有對方向、和位置的感知。

  「睡一覺吧。」

  金環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還有很長一段路。」

  睡?

  顧亦安怎麼可能睡得著。

  他閉上眼,大腦卻在瘋狂運轉,試圖通過身體感受,來推算這艘深潛器的速度。

  但他很快就放棄了。

  深潛器平穩得不可思議,根本沒有任何參照物可供計算。

  在這種未知的、封閉的環境裡,時間也變得模糊起來。

  顧亦安放棄了無謂的猜測,索性沉下心,在腦海中一遍遍地演練著「質態」與「動勢」的圖譜。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八個小時,也許更久。

  「咔噠。」

  他們進來的那扇密封門,再次打開。

  明亮的光線,照了進來。

  深潛器,到站了。

  一個穿著白色制服,面無表情的男人,正站在門口,安靜地等候著。

  男人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在前方帶路。

  腳下的金屬地面光潔如鏡,卻映不出絲毫人影。

  周圍的通道,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完全相同的純白。

  男人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房門無聲滑開。

  男人側過身,對顧亦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目光平靜無波。

  金環剛要跟上,卻被男人抬手攔住。

  顧亦安看了金環一眼,沒有遲疑,邁步而入。

  他身後,房門瞬間合攏,隔絕了一切聲音。

  房間的中央,擺著一張黑色的長桌。

  一個女人,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窗外的景象。

  窗外的景象,堪稱完美。

  天空是純淨的蔚藍色,白雲舒捲,甚至還有幾隻飛鳥划過天際。

  然而,顧亦安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就察覺到了其中的違和感。

  光線均勻得過分,沒有絲毫自然光下的明暗過渡。

  這不是窗戶。

  那是一塊屏幕。

  一塊解析度高到足以欺騙神明的巨幕。

  這裡,依舊在深海之下。

  女人緩緩轉過身。

  她的面容看上去四十歲上下。

  一身黑色職業裝,線條冷硬。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頭純粹的銀白色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她的表情稱得上溫和,眼神卻截然不同。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睛,視線帶著審視的力度,讓人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自然流露出一種久居上位的氣場。

  沉穩,且掌控一切。

  她走到長桌後坐下,目光落在顧亦安的臉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半晌,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感慨,幾分追憶。

  「顧亦安。」

  她的聲音,溫和而又清晰。

  「終於見到你了。」

  「和你父親顧川,長得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