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冰海煉獄

  東西伯利亞海。

  這片海域是造物的悖論。

  極地的低溫,將空氣凝固成刀,氣溫零下二十度。

  但由於北大西洋暖流的餘溫,以及海水結冰時,析出的高濃度鹽分,海水的溫度,頑固地維持在零下二度。

  它不結冰。

  卻比冰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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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茫夜色下,兩具赤裸的身影,就是這片煉獄中唯一的浮木。

  顧亦安已經放棄了思考。

  他甚至沒有採用標準的救援泳姿,那太省力,也太慢。

  在這種環境下,慢,就是死。

  他用一隻胳膊,從側面死死夾住金環的臂膀,讓她仰面朝上,口鼻始終暴露在空氣中。

  另一隻手和雙腿,則像瘋了一樣,不知疲倦地划動。

  不是為了追求速度。

  是為了活。

  只有瘋狂的運動,才能壓榨出身體深處的熱量,對抗那無孔不入的刺骨寒意。

  饒是他如今的體質。

  在零下二度的海水中泡了三個小時,牙關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每一束肌肉纖維,都在尖叫。

  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哀嚎。

  他看了一眼身側的金環。

  她像一個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精緻人偶,嘴唇已從青紫,轉為一種不祥的暗黑色。

  毫無聲息。

  四個小時了。

  邱城的深度催眠,藥效強得離譜。

  再不醒,就不是催眠了。

  是永眠。

  顧亦安在心裡,又一次用最「親切」的語言,問候了邱城博士的列祖列宗。

  那個老狐狸。

  他計劃的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刀尖上。

  突然。

  「咳……」

  一陣極其微弱的咳嗽聲,打斷了顧亦安的詛咒。

  他動作猛地一滯,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上來,寒意直透骨髓。

  他立刻捧起金環的臉。

  那雙曾經媚眼如絲的眼睛,此刻只艱難地睜開一道縫隙。

  渙散的瞳孔里,倒映出顧亦安那張談不上英俊,卻寫滿疲憊的臉。

  她想說話,喉嚨里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你……」

  「別說話。」顧亦安的聲音乾澀。

  「能動,就動一下。不然,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金環的眼珠,遲緩地轉動了一下。

  她想動,但除了最原始的戰慄,做不出任何反應。

  身體,已經凍僵了。

  「再堅持一會兒。」

  顧亦安看著遠處,那片在夜色中,比海水更深邃的黑色輪廓。

  那是陸地。

  北俄,雅庫共和國的北部海岸。

  一片連地圖上都懶得詳細標註的,近乎原始的凍土荒原。

  「千萬別死。」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金環說的,不如說是對他自己說的。

  如果金環死了,邱城的計劃,就徹底泡湯。

  一個計劃失敗的棋子,還有什麼價值?

  他毫不懷疑,宗世華和邱城,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和他的家人,一起從棋盤上抹去。

  又是漫長得如一個世紀的划水。

  顧亦安能清晰地感覺到,金環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他甚至開始懷疑,剛才那聲咳嗽,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終於。

  腳下傳來了觸感。

  不是虛無縹緲的海水,而是堅硬、粗糙的砂礫。

  到了。

  顧亦安幾乎虛脫,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齊胸深的海水裡。

  他抬起頭,前方是岸,岸上是無盡的白色凍土。

  凍土的盡頭,是黑壓壓的,鬼影般的西伯利亞紅松林。

  生機,似乎就在眼前。

  但顧亦安的心,卻沉到了谷底。

  出水,意味著要從零下二度的海水,進入零下二十度的空氣。

  那是從一個煉獄,跳進另一個更深的煉獄。

  以金環現在的狀態,暴露在那種低溫下,血液會瞬間凝固。

  他轉過頭,看著金環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要上岸了,在水裡你撐不了多久。」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

  「但是你現在這樣,出水就會死。」

  「我必須讓你動起來。」

  「得罪了。」

  金環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下一秒,顧亦安不再猶豫。

  他站在冰冷的海水裡。

  開始機械地,卻又精準地活動金環的四肢。

  他避開了所有敏感的部位。

  雙手在她冰冷的胳膊、大腿上用力揉搓。

  擺動她的肩關節、膝關節,強迫那些僵硬的肌肉纖維,重新開始工作。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動作里不帶一絲雜念。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浪拍打著他的胸膛,帶走他身體裡最後殘存的溫度。

  突然,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

  但顧亦安卻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到金環的手指,正微微蜷縮著,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自己動了。

  顧亦安心中湧起一股狂喜,手上的動作更加賣力。

  終於,金環的手,用力地,抓緊了他的胳膊。

  她活過來了。

  顧亦安停下動作,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我們要去那片森林,有樹,就能生火。」

  他指著遠處的黑暗輪廓,

  「但這段路,溫度很低。」

  「我背你過去,你必須撐住,撐到我生起火。」

  金環無力地眨眨眼,算是回應。

  顧亦安深吸一口氣,轉身,半蹲下。

  金環用盡全身的力氣,像一具冰冷的雕塑,伏上了他的後背。

  兩具同樣冰涼的軀體,貼在一起,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只有深入骨髓的寒。

  顧亦安咬緊牙關,背著她,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海面。

  離開水的瞬間,空氣化作無數利刃,狠狠刮在他的皮膚上。

  濕漉漉的身體,幾乎在瞬間就掛上了一層白霜。

  然後迅速結成薄冰。

  他每走一步,身上都會「咔嚓咔嚓」地掉落冰碴。

  那種冷,已經超越了痛覺,變成了一種純粹的麻木。

  顧亦安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一邊在心裡,第無數次問候邱城的祖宗十八代。

  一邊機械地邁動雙腿。

  腳下的路,從冰冷的砂礫,到堅硬的凍土,再到積雪覆蓋的松針和石塊。

  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

  因為雙腳,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

  雙腳的皮膚,早已凍得僵硬、脆弱。

  尖銳的石子和冰棱,輕易地劃破了它們,就像撕開一張脆紙。

  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組織。

  傷口裡沒有鮮血流出。

  滲出的血珠,在接觸空氣的一瞬間,就凝固成了黑紅色的冰晶,黏在創口邊緣。

  他抬起頭,絕望地環顧四周。

  入目所及,除了黑色的、沉默的西伯利亞紅松,還是紅松。

  連一個可以遮風擋雪的山洞都沒有。

  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逝,意識像風中殘燭。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