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人性

  船長室內,煙霧繚繞。

  每一縷升騰的煙氣,都像是詹繼航扭曲掙扎的內心。

  他這大半輩子,都在和風浪搏鬥,和貧窮搏鬥,自以為是條硬漢。

  可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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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才發現自己,從未面臨過真正的選擇。

  一邊是救命的恩情。

  另一邊,是壓垮他半生的債務,是幾十個跟著他討生活,等著拿錢養家餬口的兄弟。

  良心?

  那玩意兒值幾個錢?

  它不能讓銀行的催債電話停下,不能讓船上的柴油加滿。

  他握著煙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屈辱。

  他要親手,將自己的救命恩人,送上斷頭台。

  用那條命,換自己的下半生安穩。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球里,最後一點光,正在熄滅。

  「船長!別聽他的!」

  門口,阿勇的咆哮聲,尖利刺耳,唯恐他下一秒就反悔。

  他把那冰冷的雙管獵槍,槍口,死死對準顧亦安。

  「他就是個怪物!」

  「放它走,你拿什麼還債?拿什麼給我們發工錢?」

  阿勇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毒液。

  「有了這三千萬,你什麼都有了!別犯傻!」

  詹繼航的身體僵住了。

  阿勇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閉上眼,準備接受這筆骯髒的交易。

  就在這一刻。

  「放開他!」

  一道含糊漏風,卻又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嘶吼,從門口傳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跛著腳,瘋了一樣沖了進來。

  是阿克。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柄,不知從廚房哪個角落裡翻出的。

  鏽跡斑斑的菜刀。

  少年用他那單薄得可笑的身軀,擋在了顧亦安的前面。

  直面阿勇和另外四個水手。

  少年的臉,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誰敢動他……」

  他舉起那柄可笑的菜刀,聲音因為嘴唇的殘缺,而更加含混不清。

  卻帶著一種悍不畏死的決絕。

  「我就殺了他!」

  這句稚嫩、荒唐的威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勇看著這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豁嘴瘸子,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這道微不足道的身影,像一道灼熱的光,猛地扎穿了詹繼航緊閉的眼皮。

  船長猛地睜開眼。

  他看著那個擋在怪物身前的少年。

  那個被所有人嘲笑,被所有人欺負,卻在這一刻,爆發出純粹勇氣的少年。

  他再看看阿勇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的臉。

  再看看自己這雙,準備沾滿骯髒背叛的手。

  一股灼熱的羞恥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詹繼航,活了大半輩子。

  到頭來,活得還不如一個孩子!

  「阿勇。」

  詹繼航的聲音,沙啞,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欠你們的工錢,我就是去賣血,也一分不會少你們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燈光,投下巨大的陰影。

  「但是,誰都不能動他。」

  他看著顧亦安,一字一句。

  「讓他走。」

  空氣,瞬間凝固。

  阿勇臉上的錯愕,迅速轉變為猙獰。

  「船長,你他媽瘋了?」

  他往前一步,槍口側移,對準了詹繼航。

  「現在,這裡,你說了不算!」

  四個水手也圍了上來,眼神不善,背叛,已經不需要再掩飾。

  顧亦安冰冷的意識,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背影。

  這趟絕望的航程里,唯一的一點暖色。

  他抬起手,那布滿暗黑角質層的手爪,輕輕放在了阿克的肩膀上。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顫。

  「阿克。」

  金屬質感的聲音,在少年耳邊響起。

  「別眨眼。」

  「看好了。」

  「神之子的力量。」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亦安動了。

  那不是人類能理解的動作。

  阿克只感覺一陣腥風從耳邊刮過,他甚至來不及眨眼。

  沒有慘叫。

  沒有反抗。

  一切都在一秒內發生,又在一秒內結束。

  然後,世界,就變成了紅色。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暴雨般澆了他滿頭滿臉。

  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嗆得他幾乎要窒息。

  爆開的血霧,正緩緩變得稀薄。

  船長室變成了一座屠宰場。

  牆壁、天花板、地面,都被一層新鮮的、溫熱的血肉組織糊滿。

  五具被強行拆解開的「零件」,散落在房間各處。

  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那個黑紅色的神魔,消失了。

  只有那扇通往甲板的門,在吱呀作響。

  阿克呆立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把生鏽的菜刀。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神之子的力量……

  這就是……神的力量?

  詹繼航靠在牆壁上,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他看著滿地的殘肢斷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剛才,不是阿克衝進來。

  如果剛才,自己選擇了那三千萬。

  那麼此刻,這堆碎肉里,也會有屬於自己的那一塊。

  是阿克,救了他一命。

  ........

  臨河市。

  因一條穿城而過的小清河而得名。

  只是這條河,早已不清澈。

  渾濁的河水,夾雜著城市的排泄物,散發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緩緩流淌。

  河底。

  淤泥之下,一道黑紅色的身影,正逆著水流,無聲無息地向上游潛行。

  是顧亦安。

  或者說,是G47。

  從東海入海口,沿著海岸線北上,再轉入內河。

  G47的軀體,是完美的潛行工具。

  它不需要呼吸,特殊構造的肌肉,可以從水中直接剝離微量的氧氣,供給最低限度的消耗。

  特殊的體表結構,能將水的阻力降到最低。

  他就這樣, 避開了所有人類的航道與監控,回到了這座他最熟悉的城市。

  夜,已經深了。

  顧亦安站在小清河畔公園的陰影里,打量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不再是那個少年。

  他是一頭來自極北冰原,以輻射為食,不容於世的怪物。

  他沒有走大路。

  G47的軀體,在黑夜中穿行,貼著建築陰影,腳步沒有一絲聲息,快得像掠過的幽靈。

  監控攝像頭在他眼中,不過是些固定角度的擺設。

  金都花園。

  11棟,5樓。

  那個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他的家。

  他蹲在自家窗外的空調外機上。

  聽覺穿透了牆壁和玻璃。

  他「聽」到妹妹顧小挽的筆尖,在作業本上划過,心跳平穩而富有活力。

  他「聽」到母親陳清然,拖地的聲音,每一次彎腰,心率都比上一秒沉重。

  顧亦安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意識深處,卻翻湧著,足以將自己溺斃的酸楚。

  母親忙完了,走進妹妹房間。

  「小挽,別寫太晚了,早點休息。」

  「知道啦媽,馬上就好。」

  陳清然走到窗邊坐下,與窗外的顧亦安,僅隔著一層玻璃。

  咫尺。

  天涯!

  他能看清母親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白髮。

  能看清她眼角因疲憊,而加深的細紋。

  陳清然拿出手機。

  指尖熟練地劃開屏幕,點開了那個被她置頂的號碼。

  她將手機放到耳邊。

  聽筒里,傳來的只有那句,她已經聽了無數遍的、冰冷的電子女聲: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陳清然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掛斷電話。

  一聲壓抑不住的嘆息,從她唇邊溢出,伴隨著驟然紊亂的呼吸。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影在燈光下,拉得無比孤單。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還不死心。

  又一次,拿起了手機。

  又一次,撥出了那個號碼。

  依舊是關機。

  顧亦安蹲在冰冷的空調外機上,一動不動。

  他不能回去。

  他這副樣子,會把母親和妹妹活活嚇死。

  他是一個行走在人間的噩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黑暗裡,默默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