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偷渡客

  顧亦安蜷縮在黑暗裡,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上船時,哪怕動作再輕,濕透的腳印也出賣了他。

  「我是夏國人。」

  他的聲音從麻袋下傳出,帶著一種非人的金屬質感。

  「我沒有惡意,只想搭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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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水手膽氣很壯,跨步上前,粗大的手掌直接抓向麻袋。

  「別過來!」

  顧亦安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不是單純的音量拔高,而是一種源自高等掠食者的威懾。

  胖水手臉色一白,竟被這一聲嘶吼,震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眼中是純粹的驚懼。

  八字鬍男人的眼神驟然銳利,向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個安全的距離。

  「我叫詹繼航,是這艘遠洋號的船長。」

  「在海上漂的,遇到落難的同胞,沒有不救的道理。」

  他的話不疾不徐,聲音沉穩。

  「但船上有船上的規矩。」

  「你得出來,讓我們看到你的人,告訴我你的名字,家在哪。」

  麻袋下,是長久的死寂。

  「我……記不起名字了。」

  金屬質感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家在青南,一靠岸,我就走。」

  詹繼航眉頭,皺得更緊。

  失憶?毀容?還是……某種見不得光的逃犯?

  無數種可能在他腦中閃過。

  他權衡了幾秒,做出了決斷。

  「好,我可以帶你回夏國。」

  他話鋒一轉,語氣不容置疑。

  「但為了全船人的安全,從現在起,你就待在這個倉庫,不准出來一步。」

  「可以。」麻袋堆輕微地動了動。

  詹繼航不再多言,對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一群人緩緩退出了倉庫。

  「嘩啦。」

  倉庫門被關上,緊接著,是沉重的鐵鎖落下的聲音。

  顧亦安緊繃的身體,這才徹底鬆弛下來。

  這樣更好。

  他掀開頭上的麻袋,環顧這個不大的倉庫。

  到處都堆滿了纜繩、扳手、破舊的漁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和魚腥味。

  在一個生鏽的工具箱角落,找到一面髒兮兮的破鏡子。

  用手背上粗糙的角質層擦去灰塵,將鏡子舉到眼前。

  鏡中,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

  沒有皮膚,沒有五官。

  只有黑紅色的筋肉組織,在細微地、無意識地蠕動著。

  眼睛的位置,隨著他的意念,一道橫向的縫隙裂開,露出裡面那雙漆黑的、屬於人類的眼球。

  鼻子位置,是兩條可以翕動的豎直縫隙。

  嘴巴張開,可以一直裂到脖頸,裡面是雜亂的細碎利齒。

  沒有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緊繃的薄膜。

  沒有頭髮,只有光滑的、筋肉虬結的頭顱。

  恐怖。

  怪誕。

  噁心。

  這就是G47。

  這就是他現在的樣子。

  這張臉,別說回家,出現在任何一個正常人面前,都會引發最極致的恐慌。

  他要怎麼回去見媽媽和妹妹?

  告訴她們,你的兒子,你的哥哥,變成了一個怪物?

  顧亦安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無力。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和開鎖聲。

  他迅速縮回角落,用麻袋將自己重新蓋得嚴嚴實實。

  門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透過麻袋的縫隙,顧亦安看到,來人是個十六七歲的白人少年。

  走路一瘸一拐,很明顯,左腿有殘疾。

  少年端著一個鐵盤,上面放著食物。

  「你好,你的飯。」

  少年的夏國語說得十分純正,只是因為先天性的唇齶裂,導致說話有些漏風。

  他將盤子放在地上,然後便一瘸一拐地轉身離開。

  門再次被鎖上。

  顧亦安掀開麻袋,看向地上的盤子。

  一坨黏糊糊的胡蘿蔔燉魚,一個白面饅頭,還有半杯渾濁的魚湯。

  這具身體,自從在極北被改造後,還從未進食過。

  他拿起尚有餘溫的饅頭,放進嘴裡。

  「嘔……」

  一股強烈的排異反應,從胃裡湧上來。

  這具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這種經過烹飪的、混入了植物纖維的碳水化合物。

  他強行將嘴裡的饅頭渣咽下,感覺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再用勺子舀起一勺燉魚。

  腥,咸,還有胡蘿蔔那股奇怪的甜味。

  沒有磨牙,根本無法咀嚼,只能囫圇吞下。

  胃裡翻江倒海。

  他不想再吃第二口。

  端起鐵杯,將那半杯魚湯灌了下去,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這具身體,似乎只接受純粹的蛋白質。

  傍晚時分,那個瘸腿的兔唇少年又來了。

  送來的依舊是魚,饅頭,只是魚湯換成了一碗米粥。

  少年看到午飯幾乎沒動,臉上露出疑惑。

  他蹲下身,用那有些漏風的聲音問。

  「是不是……吃不慣?想吃什麼,我可以……告訴船長。」

  「不用了,我不餓。」

  顧亦安用那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回答。

  少年收拾著盤子,準備離開。

  「啊!」

  他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手一抖,盤子「嘩啦」一聲掉在地上,飯菜灑了一地。

  顧亦安這才發現,自己的一隻腳,從麻袋的破洞裡露了出來。

  那隻沒有皮膚、覆蓋著黑紅色蠕動筋肉,和黑色角質層的爪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立刻將腳收回麻袋深處。

  守在門外的水手聽到動靜,立刻推門進來,警惕地問:「怎麼回事?」

  「沒……沒事。」

  少年慌忙解釋,「我不小心……摔了。」

  那水手罵了一句「廢物」,便催促他趕緊收拾。

  少年手忙腳亂地清理完,逃也似地離開了。

  門,再次被鎖上。

  倉庫里,顧亦安靜靜地坐著。

  他發現,自己的聽力變得好到變態。

  能清晰地聽到頭頂甲板上,某個水手拖拽纜繩時,粗糙的繩索和甲板摩擦的「沙沙」聲。

  能聽到船艙深處,廚師在砧板上切蘿蔔的「篤篤」聲。

  甚至能聽到最遠的船長室里,打火機點燃香菸時,那一聲輕微的「咔嗒」。

  他試著調整耳廓位置的那層薄膜,發現自己可以像雷達一樣,精準地鎖定每一個聲音的來源。

  而當他翕動鼻子位置的那兩條縫隙時,整個世界的「氣味地圖」在他腦中展開。

  最濃烈的,是底倉的魚腥味。

  但他的嗅覺能輕易分辨出,那裡的魚並不多,而且已經存放了超過三天,魚鰓的部位,已經開始散發出最細微的腐敗氣息。

  這艘船,收穫很差。

  第二天上午,少年又來了。

  「不用送了,我不吃。」顧亦安率先開口。

  少年沒說話,依舊把飯放下。

  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條巴掌大的、還活蹦亂跳的海魚,試探著放在了盤子邊上。

  然後迅速轉身走了。

  他是因為看到了那隻非人的腳,所以……猜到了什麼。

  顧亦安看著那條在地上徒勞蹦躂的魚,喉嚨里竟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液體。

  一種源自基因深處的渴望,在瘋狂叫囂。

  吃掉它!

  他抓起那條魚,冰冷、滑膩的觸感傳來。

  裂開的大嘴,瞬間將其吞下。

  沒有調料的腥味,沒有烹飪的火氣。

  只有最純粹的生命能量,順著食道滑入胃中。

  雖然這點能量,對於G47這具身體巨大的消耗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但至少,身體沒有排斥,反而傳來一種滿足感。

  下午,倉庫外的守衛不見了。

  顧亦安的聽力告訴他,他們都被派去甲板下網了。

  「吱呀……」

  鎖被打開,是那個少年。

  少年看到地上的盤子原封不動,但那條小魚已經不見了,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叫阿克。」

  少年主動開口,「我也是……落難的。」

  「很小的時候,飄在海上,是船長……撿到了我。」

  顧亦安看著他天生的唇齶裂、和殘疾的腿,心中隱約想到了某種可能。

  棄嬰。

  「你……是不是,喜歡吃生的魚?」阿列克試探著問。

  顧亦安沒有回答。

  「你等著。」

  阿克說完,轉身跑了出去,甚至忘了鎖門。

  但顧亦安沒有動。

  很快,阿克回來了,懷裡鼓鼓囊囊的。

  他從衣服下面,掏出兩條一尺多長的大鮁魚,還很新鮮,身上泛著粼粼銀光。

  他將魚放在顧亦安的腳下。

  「吃吧。」

  說完,轉身出去,他這次記著了,把門重新鎖好。

  顧亦安看著地上的兩條大魚,沒有動。

  屬於「顧亦安」的人格,在排斥這種茹毛飲血的進食方式。

  那是野獸的行為。

  是墮落。

  外面忽然傳來嘈雜的喊聲,充滿了狂喜。

  「看到魚群了!在那邊!」

  「快快快!準備下網!是沙丁魚群!」

  整艘船都動了起來,二十多個船員奔跑的腳步聲,機械絞盤啟動的轟鳴聲,柴油發動機加速的咆哮聲。

  而在這一切喧囂的中心,在這間黑暗的、充滿魚腥味的倉庫里。

  顧亦安的胃部,在瘋狂地、痛苦地痙攣著。

  那兩條新鮮的鮁魚,散發著他無法抗拒的、最致命的誘惑。

  屬於G47的飢餓。

  即將淹沒他作為人類的最後一絲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