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冰層之下

  「極晝!都閉眼!」

  德叔的咆哮,在風雪裡扭曲變形。

  可已經晚了。

  白。

  視野里只剩下一個字,白。

  一種具備毀滅性質的白,瞬間淹沒了整個世界。

  顧亦安的耳膜嗡嗡作響,眼球在眼眶裡像是被煮沸了一樣,劇痛鑽心。

  耳邊,是僱傭兵們撕心裂肺的慘叫。

  天旋地轉。

  整個世界都在失重、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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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亦安單膝跪地,胃裡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嘔出一口酸水。

  他死死閉著眼,不敢有半分鬆懈。

  這他媽的是極晝?

  常識在顧亦安的腦中尖叫。

  極晝是緩慢的天文現象,不是這種能瞬間燒瞎人眼的閃光彈。

  時間,在劇痛中被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德叔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了許多。

  「是極晝雪盲,別揉眼睛。換上專用護目鏡。」

  顧亦安咬著牙,強忍著眼球的灼痛,和天旋地轉的眩暈,摸索著從背包里掏出硬質眼鏡盒。

  他不敢睜眼,全憑肌肉記憶打開盒蓋,換上那副琥珀色鏡片的風鏡。

  冰冷的鏡框貼著皮膚。

  他試探著,將眼皮掀開一道極細的縫。

  視野依舊模糊,一片亮色,但那股灼燒的劇痛,總算被琥珀色的鏡片過濾了大半。

  他看到,六個僱傭兵還在雪地上蜷縮、翻滾,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遠處,啞巴已經站了起來,和他一樣,剛剛戴好護目鏡,正活動著僵硬的身體。

  而德叔和金環,則像是沒事人一樣。

  他們早就戴好了護目鏡,一左一右,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德叔的鎮定,可以理解為經驗。

  但金環……

  她甚至連姿勢都沒變過。

  那場足以燒瞎人眼的神明白晝,對她而言,就像是一陣稍微刺眼的微風。

  顧亦安立刻將自己,從「強者」的行列里摘了出去。

  他沒有學啞巴那樣站起來。

  而是繼續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讓自己看起來,和那些還在哀嚎的僱傭兵一樣悽慘。

  他環顧四周。

  即使戴著護目鏡,天地間依舊是一片純粹的、令人絕望的雪白。

  沒有地平線。

  沒有參照物。

  上下左右的概念都被抹除。

  如果不是身邊這幾個蠕動的人形,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地上,還是懸在空中。

  又過了足足十幾分鐘,那幾個僱傭兵才在德叔的呵斥下,顫顫巍巍地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顧亦安也「恰到好處」地晃晃悠悠站起身。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德叔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前面那座冰山,找一個背風的地方休整。」

  他的手指指向一個方向。

  在那裡,白色的虛無中,隱約有一個更加龐大的、輪廓模糊的黑色陰影。

  一座冰山。

  背包里有滑雪板,但在這種鬼地方,沒人敢用。

  誰也不知道腳下平整的雪面之下,是不是隱藏著一道能吞噬一切的冰裂隙。

  唯一的選擇,是走。

  德叔重新安排了隊形。

  「克魯格,你和剩下的五個人,在前面開路,間隔五米。」

  被點到名的白人僱傭兵,正是之前抱怨攀冰的那個。

  他的臉上寫滿抗拒,但在德叔冰冷的注視下,只能和同伴們一起,認命地走向隊伍的最前端。

  炮灰的命運,就是用來消耗未知的。

  白茫茫的天地間,十個孤獨的黑點,排成一列,艱難地向前移動。

  腳下踩出的那串腳印,是他們在這片白色煉獄裡,留下的唯一痕跡。

  很快,風雪便會將這串痕跡,徹底抹去。

  看山跑死馬。

  那座看似不遠的冰山,成了所有人遙不可及的彼岸。

  腳下的雪發出單調的嘎吱聲。

  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又費力拔出。

  空氣冰冷而稀薄。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小的冰碴,刮過喉嚨和肺葉,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

  即使戴著護目鏡,殘留的雪盲症狀,依舊讓視野邊緣陣陣發黑。

  只能勉強分辨出前面隊友,晃動的黑色剪影。

  探路的僱傭兵隊伍里,不斷有人摔倒又爬起。

  噗通一聲。

  隊伍中間的一個僱傭兵,摔倒在雪地里。

  他掙扎著,手腳並用,卻幾次都沒能撐起沉重的身體。

  「廢物!想死就躺在那兒!」

  德叔的怒吼,穿透風雪,帶著不加掩飾的暴戾。

  另一名黑人僱傭兵,走過去攙扶起他,隊伍繼續艱難地移動。

  顧亦安也故意踉蹌了一下,讓自己的呼吸,顯得更加粗重急促。

  他扶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一副體力透支的模樣。

  在這片白色的絕境裡,每個人都在掙扎。

  他們走了足足三個小時,那座山的輪廓,才逐漸清晰起來。

  當他們終於抵達冰山腳下時,所有人都被那股無言的壓迫感,震懾得停住了腳步。

  這不是山。

  這是一面頂天立地的牆。

  一面由幾十萬年的時光、和壓力,凝固而成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嘆息之牆。

  人類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隊伍順著冰山腳下,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德叔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裡,有一道黑色的裂隙,像是巨牆上的一道傷疤。

  「進去看看。」

  德叔對走在最前面的克魯格命令道。

  克魯格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端著槍,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幾分鐘後,他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安全!裡面沒風!」

  所有人立刻魚貫而入。

  裂隙內部比想像中要大,像一條幽深的走廊,不知通向何處。

  他們不敢深入,在入口附近找到一處向內凹陷的石窟,空間剛好能容納十個人。

  雖然依舊寒冷。

  但至少,那永不停歇的、能颳走人魂魄的狂風,被隔絕在了外面。

  劫後餘生的眾人,各自從背包里拿出裝備。

  一種特製的白色汽油爐,巴掌大小,能在這種極寒和低壓環境下穩定工作。

  一個僱傭兵從外面抱來一捧潔白的雪,放在鍋里。

  汽油爐的作用,不是燒開水。

  在這裡,水的沸點極低,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熱量。

  爐子只是為了把雪化開。

  顧亦安看著那些僱傭兵,小心翼翼地從一支銀色的管狀物里,擠出指甲蓋大小的一丁點膏體,放進盛著溫水的杯子裡,小口啜飲。

  雷神能量膠。

  原來是這樣用的。

  顧亦安默默記下,之前他都是像吃牙膏一樣,直接擠進嘴裡,那股濃烈的化學味道,並不好受。

  德叔、啞巴和金環,直接擰開蓋子,仰頭吞咽。

  顧亦安有樣學樣,也挖了一杯雪,放在爐子上化開。

  他背對著眾人,假裝在整理背包。

  趁著沒人注意,擰開一支雷神,直接往杯子裡擠了近乎大半管。

  帶著一絲溫度的液體,混合著高濃度的能量膠滑入腹中。

  一股暖流,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寒意。

  舒服多了。

  「顧大師。」

  德叔的聲音響起。

  顧亦安轉過身,看到德叔正看著他。

  「我們現在的位置,應該已經進入極北冰原的中心區域了,所有方向都已失效。還請你,再施法卜算一次,確定最終的位置。」

  顧亦安點頭。

  他從背包深處,再次拿出那塊絨布包裹的,黑色三角形金屬碎片。

  這一次,他更加具有儀式感。

  低沉而無人能懂的咒語,在狹小的冰窟里迴響。

  並指如劍,點在眉心,然後緩緩划過那塊金屬碎片。

  閉眼的瞬間,神念注入。

  眼前的黑暗,只持續了一剎那。

  一條璀璨的金色軌跡憑空浮現,比上一次更加凝實,徑直指向十里外一個點。

  神念毫不猶豫地沿著軌跡沉入。

  徹骨的嚴寒與壓抑感,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溫和、緻密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包裹的奇異感覺。

  耳邊,是深海獨有的宏大寂靜,混雜著冰層深處傳來的悠長呻吟。

  視野,被無法言喻的景象占據。

  頭頂不再是天空,而是一整塊大陸般的倒懸冰蓋。

  幽藍的群山,從頭頂垂落,那是冰川在水下的倒影,核心處流轉著神秘的微光。

  眼前,是緩慢搖曳的、散發著冷光的深海植物。

  有龐大的、不知名的生物,帶著自身的光亮,在遠處的黑暗中一閃而過。

  感官所連接的這具軀體,每一次擺動,都能產生一股強大無匹的推力。

  讓「他」以驚人的速度,在這片幽暗壯麗的水下世界中穿行。

  迅捷,優雅 。

  他,就是那個在冰層之下,快速移動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