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峙

  「對……對不起。」

  顧亦安乾巴巴地擠出三個字。

  「沒事,都過去了。」

  林女士勉強地牽動嘴角,那個笑容僵硬、破碎,比哭更讓人心碎。

  顧亦安喉嚨發乾,匆匆告辭。

  女傭將他送到雕花鐵藝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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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藍月華府,玩命地蹬著自行車。

  鏈條發出「吱嘎吱嘎」的抗議,不時惹來行人的矚目。

  腦中那個「已死」女孩的臉,在光怪陸離的街景中揮之不去。

  轉過幾個街角。

  嘈雜的人間煙火氣,終於衝散了那份陰冷。

  .........

  臨河第一初級中學門前的那條街,此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學生們的笑鬧聲,小販的叫賣聲,車輛的鳴笛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畫卷。

  遠遠地,顧亦安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人行道上,一個簡陋的餛飩攤子,四五張摺疊小桌。

  一個女人繫著圍裙,在蒸騰的熱氣里忙碌。

  黃昏的陽光,在她身上鍍了層暖色。

  她的動作麻利而優雅,招呼著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將一碗碗白胖的餛飩端上桌。

  那就是他的媽媽,陳清然。

  誰能想到,這個在街邊賣餛飩的女人,曾是國內知名大型企業說一不二的高管。

  十年前,父親顧川牽扯人命案,又欠下巨債人間蒸發。

  一夜之間,她從雲端跌入泥沼。

  被辭退,被抄家,背上了幾千萬的債務。

  但她沒有倒下,靠著這個小小的餛飩攤,硬是撐起了一個家,將兄妹二人拉扯大。

  兄妹倆在哪上學,這個攤子就跟到哪裡,像個沉默又忠誠的家人。

  不遠處的一張小桌上,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正埋頭寫著作業,筆尖在練習冊上「沙沙」作響。

  那是他的妹妹,顧小挽。

  顧亦安眼中的所有陰霾,在看到這一幕時悄然散去。

  他臉上換上一副十七歲少年該有的散漫笑容,破車往路邊一扔,大搖大擺地晃到攤前。

  他清了清嗓子,腔調吊兒郎當。

  「老闆娘,生意興隆啊!給小爺來碗大的!」

  陳清然正加湯,聞聲抬頭,看見自家兒子那副欠揍的模樣,眼裡的疲憊被笑意沖淡。

  她抄起湯勺,作勢要敲他的頭。

  「我給你來個大勺子要不要?一天到晚沒個正形。」

  「去,把那邊的桌子收拾了。」

  「得嘞!」顧亦安笑著應了一聲。

  「哥!」埋頭寫作業的顧小挽抬起頭,看到哥哥,眼睛一亮,「你回來啦!待會兒有道數學題你教教我。」

  「等著啊。」顧亦安應著,走到攤子後面。

  熟練地從自己那個塞滿了各種手套的書包里,挑出一副塑膠手套戴上,換下了那雙灰白的舊手套。

  他利索地開始收拾食客走後留下的空碗,動作飛快。

  兩個桌子剛收拾了一半,刺耳的剎車聲在不遠處響起。

  一輛印著「街道管理」字樣的白色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下來三個穿著制服的男人。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上帶著不耐煩,徑直走到攤前。

  「收了!趕緊收了!說過多少次了,這裡不讓擺,占道經營!」

  他說著,根本不給陳清然反應的時間,伸手就要去搬旁邊的一張空桌子。

  「同志,你這是幹什麼!」

  陳清然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桌子。

  顧亦安的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他看到,那瘦高個的手指用力,幾乎要將媽媽的手掀開。

  他看到,另外兩個人也圍了上來,一臉看好戲的兇相。

  強搶。

  這兩個字在顧亦安腦中一閃而過。

  他收拾碗筷的動作停下,視線垂落。

  腳邊,一塊鋪路的碎地磚,半截露在土外。

  手腕一翻,那半塊粗糙、沉重、帶著鋒利稜角的地磚,已悄無聲息地被他扣在掌心。

  冰冷的分析,在大腦中極速運行。

  目標為首瘦高個,執法態度惡劣。

  半塊地磚,重約三公斤,稜角尖銳。

  自上而下,全力擊打其額頭。

  額骨堅硬,大概率造成深度撕裂傷,血流滿面,失去行動能力,但不會致命。

  本人尚有四個月滿十八周歲,屬限制刑事責任能力人,不會判刑。

  賠錢?沒錢。

  下班高峰期,圍觀群眾多。孤兒寡母,勤勞營生,遭遇暴力執法。「少年為護母怒砸街管」,標題極具傳播力。

  結局:官方為平息輿論,大概率解僱臨時工,息事寧人,本人最多接受批評教育。

  完美。

  顧亦安眼神一凝,身體微微下蹲,手臂肌肉繃緊,就要將手中的「正義」呼嘯而出。

  「啪」

  一聲脆響。

  一個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顧亦安動作一滯,抬頭,正對上陳清然那雙噴火的眼睛。

  「你拎著那玩意兒想幹嘛?」

  她的聲音刻意抬高了幾度,像是在警告兒子,又像是說給那幾個街管員聽。

  「你要死啊!你以為未成年行兇就不用坐牢嗎?」

  「人家也是出來混口飯吃,一個月掙幾千塊錢,還得把命給你搭上?」

  教訓完兒子。

  猛地轉身,腰杆挺得筆直,直面那三個耀武揚威的制服男。

  這一刻,她不像是個在熱氣里忙碌的餛飩攤主。

  「同志,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執法號多少?」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壓迫感。

  瘦高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街道管理辦公室的,我姓王。怎麼,你還想投訴我?」

  陳清然看都沒看他,目光掃過那輛麵包車,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臨河市政府發布,編號[0323]37號文件,關於促進城市夜間經濟與地攤經濟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

  「第二章第四條明確指出,在不影響交通和市容的前提下,鼓勵並規範引導微就業形態。」

  「你們今天的行為,是要公然對抗市政府的指導方針嗎?」

  姓王的臉色微變。

  陳清然步步緊逼,語速不快,卻如重錘。

  「你履行告知程序了嗎?」

  「你下達整改通知書了嗎?」

  「你現在要扣押我的桌子,有合法的手續嗎?」

  「在沒有履行任何合法程序的情況下,強行扣押我的私有財產,這叫執法,還是叫搶劫?」

  「執法犯法,對抗政府。」

  「你們是不是不想穿這身制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