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窺見

  顧亦安被困在這具身體裡。

  無法掌控分毫,只能被動地接受一切。

  他是一名士兵。

  他腳踏著冰冷的鋼鐵城牆。

  厚厚的積雪,覆滿了視線所及的一切。

  狂風呼嘯,雪花漫天。

  他筆直站立,在冰寒刺骨中放哨。

  放眼望去,城牆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同樣的士兵來回巡視。

  他們身後,都背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武器。

  一個絡腮鬍子的士兵走過來,用熟悉的夏國語問。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

  「有煙沒?」

  那具身體從口袋中,摸出一盒褶皺的香菸,遞去一根。

  他自己也叼了一根。

  「呼——」

  打火機噴出火苗,照亮了風雪中的疲憊面孔。

  香菸被點燃。

  一股奇異的滿足感,傳遍全身。

  絡腮鬍子轉身離去。

  顧亦安的視線,緊隨其後,落在對方背負的武器上。

  那是一柄龐大的步槍。

  槍管粗壯得驚人,槍身上摺疊著一柄閃爍寒光的長刀。

  整把槍透著極致的科技感。

  特別是那長刀,一旦展開,其長度必然驚人。

  這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槍械。

  突然,掛在胸口的步話機,傳來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著,一道緊張而急促的呼喊,撕裂了風雪。

  「敵襲!是戰魔!」

  「全體警戒!」

  尖銳、悠長的警報聲,瞬間劃破風雪,響徹了天地。

  「自己」的身體,猛然繃緊。

  敏捷地取下背後的步槍。

  他沖向城牆垛口,槍身架上,目光隨著槍管,瘋狂搜尋城牆下方。

  風雪茫茫,能見度低到極致。

  肉眼,什麼都看不清。

  他低頭,臉頰緊貼著冰冷的槍托。

  這槍械極為先進,準星處彈出一個圓形顯示器。

  當他的目光通過顯示器,望向城牆外時。

  整個視野,瞬間被密密麻麻的紅色人形輪廓,所覆蓋。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從側面傳來。

  是那個絡腮鬍子。

  顧亦安的視線,猛地轉過去。

  一個兩米多高的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城牆上。

  它的雙手已經不是人手,而是兩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長刀。

  刀光一閃。

  絡腮鬍子的腦袋,沖天而起。

  溫熱的血液,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紅色的冰晶。

  「突突突突!」

  他扣動了扳機。

  巨大的槍管,噴吐出駭人的火舌。

  驚人的後坐力,撞擊著肩膀。

  子彈傾瀉在那個刀手身上。

  打得它連連後退,身上爆開一團團血霧。

  但它,沒有倒下。

  它嘶吼著,再次撲了上來。

  「嘭!」

  一發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它的頭部。

  怪物碩大的頭顱炸裂,紅白之物,四散飛濺。

  槍聲。

  已經連綿成一片。

  他再次回頭望向城外。

  肉眼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人影,已沖至城牆腳下。

  那根本,不是人。

  它們與剛才被擊殺的生物無異。

  手臂異化成各式各樣的冷兵器——刀、劍、斧、錘,寒光閃爍,透著嗜血的殘忍。

  戰魔。

  顧亦安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襲來。

  他開始射擊,槍口不斷噴出火舌。

  他發現,子彈射擊在戰魔的軀幹上,似乎無法造成致命傷害。

  唯有爆頭,才能將其徹底殺死。

  但,許多戰魔,頭戴厚重鋼盔。

  子彈擊中,只能濺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更可怕的是,這些戰魔正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陡峭城牆,速度快得驚人。

  不時有戰魔被精準火力擊落,在半空中肢體崩裂,血肉橫飛。

  但更多的戰魔,成功登上了城牆。

  他腳下,也已經爬上來幾個。

  他冷靜地更換彈匣,巨大的彈匣,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突突突!」

  又一個彈匣打空。

  一個戰魔嘶吼著衝到跟前,利爪當頭抓下。

  他手中的步槍,傳來一陣機括滑動的聲音。

  槍身前方,猛地探出那柄長長的單刃戰刀,寒光凜冽。

  這一刻。

  顧亦安感覺,自己正操控著這具身體,力量與意念合二為一。

  揮刀!

  刀光閃過,戰魔的手臂,齊肩而斷,鮮血噴涌。

  再揮刀!

  另一個戰魔的頭顱,滾落在地,眼中的凶光還未散去。

  顧亦安震驚地發現。

  每一次揮刀,身體都會做出一個蓄力動作。

  這動作,他熟悉無比。

  正是「神魔舞」動勢的蓄力方式!

  而且,每一次都是三級蓄力!

  體力,在瘋狂地消耗著。

  越來越多的戰魔,攻上城牆。

  防線岌岌可危,搖搖欲墜。

  步話機里,傳來新的指令,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是畸變體!」

  「發現畸變體!」

  「快撤!後撤到第二防線!」

  他回頭望去。

  城牆的內側,有許多通往城市內部的寬大階梯,綿延向上。

  他邊打邊退,向著階梯方向移動。

  就在這時。

  敵人的隊伍里,出現了一種更加高大、更加恐怖的生物。

  畸變體。

  戰魔至少還保留著基本的人形。

  而這種畸變體,已然完全脫離了人類範疇。

  它們沒有皮膚,暗紅色的肌肉,暴露在空氣中。

  像血淋淋的雕塑。

  身後拖著一條粗壯的尾巴,如同致命的毒鞭。

  嘴巴裂開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齒,散發著死亡的腥臭。

  顧亦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樣子……他見過!

  頭部,是蘇晴變異後的形態,就是這個樣子!

  只是眼前的畸變體,體型要龐大得多。

  畸變體的加入。

  讓本就艱難的戰局,瞬間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

  它們的防禦力、力量和速度,遠非普通戰魔可比。

  「撤!保存實力!」

  「覺醒者馬上就到!」

  步話機里,指揮官聲嘶力竭的吼聲,充滿了絕望。

  覺醒者。

  顧亦安又一次聽到了這個詞。

  上一次,是在創界科技,那個冰冷的多功能艙里,那台機器將他識別為「初級覺醒者」。

  思緒,只是一瞬間。

  一隻畸變體已經突破了防線,朝他撲來。

  他只感覺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身上。

  隨即,他的視線開始天旋地轉,世界顛倒。

  他看到了一具無頭的身體,穿著熟悉的防寒作戰服,正緩緩倒下。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光明再次降臨,卻是另一番景象。

  眼前的視角變了。

  正前方,一隻畸變體,張著血盆大口撲來,腥臭的氣息能清晰聞到。

  顧亦安的視線向下。

  看到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正緊緊握著一柄門板似的巨劍。

  這雙手的主人,正在蓄力。

  一種遠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力量,在體內瘋狂積聚、壓縮。

  神魔舞,動勢……十級蓄力!

  不,不止如此!

  在這股狂暴的力量之下,還有一股奇異的能量在流轉。

  它像一個無形的旋渦,將周圍的一切,都納入掌控。

  是場域!

  聖僧格剛剛傳授給他的「場域」!

  這是一個覺醒者。

  「吼!」

  巨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猛然揮出。

  畸變體展現出與龐大身軀不符的敏捷,險之又險地躲開了這致命一擊。

  巨劍的主人,沒有絲毫停頓。

  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再次揮砍。

  依舊是十級蓄力,依舊附帶著強大的場域力量。

  剛猛絕倫。

  「咔嚓!」

  這一次,畸變體沒能完全躲開。

  它伸出利爪,一把抓住了劍身。

  但場域的力量,瞬間爆發。

  將它的爪子連同小臂一起絞成了粉碎,血肉模糊。

  巨劍余勢不減,划過一道完美的弧線。

  畸變體的頭顱,沖天而起。

  然而,戰鬥並未結束。

  更多的畸變體,從四面八方湧來。

  悍不畏死,前仆後繼。

  視線的主人,勇往直前。

  巨劍,在他手中仿佛沒有重量,每一次揮舞,都帶走一條生命。

  又一隻畸變體被斬殺。

  混戰中,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視線緩緩低頭。

  一根帶著倒鉤的骨刺,從他的胸膛里穿了出來。

  尖端還在滴著鮮紅的血液,觸目驚心。

  他艱難地回頭。

  顧亦安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猙獰的蛇頭,吐著信子的長舌,覆蓋著鱗片的身體……

  正是他在金佛寺壁畫上看到的。

  蛇神娜迦!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世界染上了一層血色,血光沖天。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時刻,步話機里傳來一個絕望的嘶吼。

  「……是寂滅獸!」

  「它們是寂滅獸……」

  又一次死亡。

  這一次,更加深刻,更加痛苦,仿佛靈魂都被撕裂。

  眼前一花,視角第三次切換。

  這一次,他透過一個望遠鏡在觀察。

  鏡頭的視野里。

  是那些戰魔、畸變體和娜迦的後方。

  在一片混亂的戰場盡頭。

  一支更為龐大的軍隊,正在集結,如黑雲壓城。

  視線的主人,放下瞭望遠鏡。

  他左右兩邊,各站著一隻蛇神娜迦。

  但這兩隻,比剛才殺死「自己」的那隻要高大得多,身上的鱗片呈現出一種暗金色。

  充滿了不祥與威嚴,令人窒息。

  視線的主人,伸出了一隻手。

  那,不是人類的手。

  巨大,粗糙,指尖是足以撕裂鋼鐵的鋒利爪子,泛著金屬般的寒光。

  他拿起一個怪異的通訊器。

  像是由某種生物的骨頭,拼接而成,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他對著通訊器,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下令。

  「左右兩翼包抄,堵住他們的後路。」

  「所有寂滅者,跟我沖中路。」

  這個聲音……

  顧亦安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怎麼會……

  這麼熟悉?

  它深藏在記憶的最深處,幾乎快要被遺忘。

  那好像是……父親的聲音。

  不,不可能,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他拼命否定。

  就在這時,那隻握著通訊器的巨大爪子,拿起一柄造型猙獰的長刀。

  然後,另一隻爪子。

  從脖子上拿起一個琥珀吊墜。

  他舉起吊墜,湊到眼前。

  粗大的拇指,輕輕拂過光滑的琥珀表面。

  像是摩挲著最珍貴的寶物。

  琥珀的中央,封存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張全家福。

  年輕的父親,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母親和年幼的自己,依偎在旁邊,笑得無比燦爛。

  那是他家中,至今還擺在柜子上的一張全家福。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在顧亦安的腦海中炸開。

  如驚濤駭浪,將他徹底淹沒。

  他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衝擊。

  用盡全部的意識,發出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爸——!」

  那隻握著吊墜的巨大爪子。

  在半空中。

  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