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殘值

  顧亦安握緊了那片,薄如蟬翼的雪茄碎皮。

  神念,沉入!

  沒有預兆。

  眼前的黑暗,瞬間被撕裂,奔流的光河再一次呈現。

  那條代表著卡洛斯的金色軌跡,比白日裡所見更加穩定。

  視野陡然切換。

  這是一個巨大、空曠的地下空間。

  冰冷的金屬牆壁,反射著慘白燈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血腥的甜膩氣味。

  一排排金屬架子床整齊排列,上面無一例外地綁著一個個年輕男性。

  他們嘴裡塞著布團,只剩一雙雙眼睛,盛滿了被抽乾所有希望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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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身穿白色防護服的人影。

  戴著護目鏡,在床位間悄無聲息地移動。

  他手裡,托著一個玻璃瓶。

  瓶中,一滴漂浮的液體,正閃爍著妖異的光。

  那不再是純粹的金色。

  而是像被鮮血浸染過,透著不祥的猩紅。

  防護服走到一張床邊,瓶口對準了床上一個不斷掙扎的年輕人。

  那滴紅金色的「螢火」,緩緩飄出,懸停在年輕人的額前。

  然後,沒入眉心。

  年輕人的掙扎,戛然而止。

  下一秒。

  他全身的肌肉,瘋狂地痙攣。

  皮膚下像有億萬隻蛆蟲在攢動。

  青黑色的血管,如惡蟒般在體表暴起。

  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這個過程,甚至不足三秒。

  男人整個身體,驟然塌陷,在幾秒內迅速崩解,化作一堆細膩的黑色粉末。

  只在金屬床上,留下一個人形的污漬。

  一滴「螢火」,從黑粉中重新凝聚、浮起。

  它變得比之前更加明亮,那抹紅色,也愈發妖艷。

  「這已經是第二百零二個了!」

  一個聲音,在顧亦安的「聽覺」中響起,是巴特。

  他同樣穿著防護服,站在卡洛斯身邊,

  「最長的一個,堅持了三十分鐘。」

  卡洛斯的聲音傳來,沒有一絲情緒起伏,仿佛在討論一批損耗的零件。

  「繼續。」

  「用完了,就從黑石堡再拉人來。」

  「告訴他們,這是特赦,表現好的,可以提前出獄。」

  說完,卡洛斯轉身,向著出口走去。

  神念,抽離!

  顧亦安的身體,在單薄的被單下一顫,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瘋子!

  卡洛斯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螢火為何會呈現出,那種妖異的紅色?

  難道那是吞噬了二百多條生命後,產生的異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時間。

  在無聲的監視和被監視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隔半小時,顧亦安就會重複一次短暫的神念探入。

  他像一個最耐心的獵手,觀察著卡洛斯的一舉一動。

  他「看」著卡洛斯處理文件。

  「聽」著他接打電話。

  甚至「聞」到他獨自一人時,書房裡那昂貴紅酒的香氣。

  每一次窺探,都伴隨著巨大的精神消耗,那感覺就像大腦被反覆浸入冰水又撈出。

  直到凌晨三點,卡洛斯終於熄燈睡下。

  顧亦安這才鬆懈下來。

  他顫抖著手,從枕頭下摸出一支「雷神」能量膠,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擠了一點到嘴裡。

  熱流划過喉嚨,勉強驅散了那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閉上眼。

  不是休息,而是在腦海中,一遍遍復盤今晚看到的所有細節。

  將它們串聯,分析,推演。

  尋找那萬分之一的生機。

  ...............

  第二天下午。

  莊園平靜如常。

  顧亦安再次將神念探入了那片雪茄外皮。

  他已經將窺探的間隔,拉長到了一小時一次,以最大限度節省腦力,和所剩無幾的「雷神」。

  視野切入卡洛斯的書房。

  巴特剛剛走進來,神情有些古怪。

  「老闆,那個夏國女人來了。」

  卡洛斯翻動著文件,頭也未抬。

  「嗯?」

  「她說,巫師的僱主已經放棄了他,認為他不值一千萬美金的贖金。」

  巴特匯報導。

  「不過,那個女人自稱是巫師的妻子,說願意個人出錢贖回他,只是……」

  「只是什麼?」

  卡洛斯終於抬起了頭。

  「她拿不出那麼多錢。」

  卡洛斯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

  他將文件扔在桌上,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老闆椅里:

  「看來,我們的巫師先生,在他同伴眼裡,已經徹底失去了價值。」

  「一個廢掉的巫師,的確不值一千萬。」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權衡一件商品最後的殘值。

  「告訴她,一百萬美金。」

  「三天之內,錢到帳,人可以帶走。」

  「湊不齊,就讓她準備替自己的丈夫收屍吧。」

  巴特點頭:「明白了。」

  神念抽離。

  顧亦安的心,沉了下去。


  一千萬美金,已經超出了王廳長和整個特勤組,能為他承擔的價值上限。

  國家機器的運轉。

  靠的是理性和計算,不是感情。

  雲九將任務強行轉為個人行為,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但一百萬美金,對她個人而言,同樣是一筆難以企及的巨款。

  十幾分鐘後,房間門被打開。

  一名士兵帶著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是雲九。

  她換了身樸素的便裝,扎著利落的馬尾,素麵朝天。

  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英氣,卻比任何妝容,都更加鋒利。

  當她的視線落,在輪椅上那個眼神呆滯、嘴角掛著涎水的男人身上時。

  她的身形,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

  儘管來之前,她已在腦中預演了無數次。

  但親眼目睹這一幕的衝擊力,還是讓她悄然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阿坤緊張地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這個氣場強大的陌生女人。

  雲九沉默著,一步步走到輪椅前。

  然後。

  她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顧亦安齊平。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顧大師,你受苦了。」

  角落裡的攝像頭,紅光閃爍。

  顧亦安知道,卡洛斯的眼睛,就在後面。

  他的眼珠,遲緩地轉動,似乎花了好幾秒才聚焦到她臉上。

  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聲音。

  「我……廢人……救我……不值……」

  「我把你帶出來的,我就會帶你回去。」

  雲九打斷了他。

  她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被痛苦灼燒過的、近乎於殘酷的堅定。

  「不管用什麼方法。」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

  沒有再多看一眼,沒有一句多餘的告別,她轉身就走。

  那背影決絕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留任何餘地。

  門,

  在身後重重關上。

  顧亦安垂下眼帘。

  他知道,她是不敢,也不願再多待一秒。

  再多一秒,那份偽裝就可能被她的殺意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