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小黑龍

  開溪縣往東,翻過幾座荒山,再行不知多少里,有一處幽深僻靜的黑龍潭。

  那潭水碧沉沉的,淒清陰涼。

  四面峭壁環繞,深不見底,平日裡連個飛鳥都不願從上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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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這潭,十里八鄉總有些神神叨叨的傳說。

  有人言之鑿鑿,說曾在雷雨天見過有巨龍在潭中吸水。

  也有人信誓旦旦說那潭底其實是埋著一位前朝將軍的水墓。

  金銀珠寶無數,只是有黑龍看守,去的人都有去無回。

  因此,這地方終年人跡罕至,陰森森的。

  這日午後,潭面忽地泛起巨大的漣漪。

  嘩啦啦。

  一聲水響,打破了山谷的寂靜。

  一個渾身濕漉漉的少年,竟從那潭水深處爬了上來。

  他赤著身子,皮膚白得有些病態,一雙眸子卻是烏黑髮亮,透著股不諳世事的野性。

  他爬上岸,也不嫌髒,隨手撿起一件不知是哪個獵戶丟棄在潭邊的破舊羊皮襖。

  胡亂往身上一套,便算是穿了衣裳。

  原來,他便是這黑龍潭底的一條野龍。

  他雖有真龍血脈,卻從未見過同類,也無長輩教導。

  平日裡只是蜷縮在那陰冷的潭底睡大覺,一睡便是數年。

  直到前幾日,那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透過厚重的水層,直直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他浮出水面,正瞧見那條橫貫天空,威風凜凜的黑龍,在雲層中翻滾咆哮。

  那一刻,他那顆沉寂了數百年的心活絡了起來。

  同類!

  這世間,竟真的還有同類!

  他心中激動萬分,只想立刻追上去認個親。

  誰知那黑龍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在開溪縣上空盤旋了一陣,便消散無蹤了。

  他這才化了人形。

  今日方循著那殘留的微弱氣息,一路尋到了這開溪縣城。

  傍晚時分,他進了城。

  此時街市上正是熱鬧時候,華燈初上,人流如織。

  他能隱隱感受到那股令他血脈噴張的龍氣,就藏在這縣城之中。

  只是那氣息十分微弱,混雜在鼎沸的人氣里,一時竟有些辨不分明。

  小黑龍隨著擁擠的人流,東瞧瞧,西看看,對這人間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不知不覺,他便晃蕩到了街口的一家大酒館門前。

  那酒館挑著一面杏黃色的酒旗,上書一個斗大的酒字,迎風招展。

  他走到門口,探頭向里張望。

  裡頭高朋滿座,推杯換盞之聲不絕於耳,划拳行令,好不熱鬧。

  恰巧,聽得鄰桌一人大著舌頭說道:

  「哎!你們是沒見著!那日那條黑龍,嘖嘖,當真是嚇死個人!那眼珠子,比燈籠還大!

  好在是咱們那位仙師畫出來的,專門鎮壓妖邪!不然……

  嘿嘿,我那婆娘可是嚇破了膽,平日裡那是只母老虎,這幾日卻乖得像只貓,日日都要粘著我睡!」

  坐在他對面的另一人也笑道:

  「可不是嘛!不過經此一劫,咱們開溪縣反而更熱鬧了。這可都要感謝仙師了!」

  小黑龍在門口聽得真切。

  畫出來的?

  仙師?

  他心中一動。

  便也抬腳走了進去,尋了個空座,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解下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羊皮口袋。

  隨手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

  正好跑堂的夥計端著一碗醬牛肉路過。

  他便學著旁人的樣子,一拍桌子,粗聲粗氣地喊道:

  「給我也來一壺酒!一碟菜!」

  那跑堂的腳步一頓,轉頭一看。

  只見是個披著破羊皮襖,渾身髒兮兮的少年。

  跑堂的眉頭一皺,嫌惡地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揮著抹布趕他道:

  「滾滾滾!哪裡來的小叫花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臉兒!這裡也是你能來的地方?

  這一壺酒錢,怕是你討飯討上一個月也湊不夠!還不快出去,別熏著了客人!」

  他這一罵聲音極大。

  周圍幾桌人都看了過來。

  見是小黑龍個邋裡邋遢的乞丐模樣。

  也都掩鼻皺眉,七嘴八舌地罵了幾句。

  那小黑龍自打出生以來,便是個小霸王。

  潭裡的魚蝦龜鱉見了他都要瑟瑟發抖,何曾受過這等凡人的挖苦?

  他心中早已怒氣衝天。

  他雖不懂人情世故,卻也知道,這人類最是貪財愛錢的。

  那黑龍潭底,倒真有一座前朝將軍的水墓,金銀財寶堆積如山。

  而對他來說不過是些硌身子的破爛石頭。

  這次出門,他隨手便抓了一把,塞進了這破口袋裡。

  「錢?」

  他冷笑一聲,抓起那羊皮口袋,底朝天一倒。

  叮叮噹噹。

  一陣清脆悅耳的撞擊聲中,金錠,銀錁子,珍珠瑪瑙,好似水般傾瀉而出。

  瞬間鋪滿了整張桌子。

  有些甚至滾落到了地上。

  那一抹抹耀眼的金光,險些晃瞎了眾人的眼睛。

  整個酒館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眼熱了起來。

  「這……」

  那跑堂的手一抖,托盤裡的牛肉都差點掉地上。

  「哎喲喂!這位爺!息怒!息怒啊!」

  酒館老闆一直在櫃檯後面盯著,聽見動靜,連忙小跑著出來。

  他本也以為是個鬧事的乞丐,想叫人打出去。

  可一見這滿桌的金銀珠寶,那張老臉瞬間便笑成了一朵菊花,腰都快彎到地上去了。

  「快!快去!去地窖里把那壇存了二十年的女兒紅起出來!

  給這位爺賠罪!再切二斤最好的醬牛肉,要五香的!」

  眾人見這少年隨手便能拿出這許多錢財,一個個眼睛都直了,貪婪之色溢於言表。

  有幾個平日裡遊手好閒,心術不正的混混。

  見他身形單薄,又有許多錢財,便互相對了個眼色,起了歹心。

  一人忽地一拍桌子,大喝道:

  「好哇!原來是個小賊!偷了哪家大戶的寶貝,竟敢在這裡招搖過市!

  兄弟們,快把他拿下送官!這些贓物,咱們替失主收了!」

  說著,幾人便擼胳膊挽袖子,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揮拳便打。

  小黑龍坐在那裡,動也沒動。

  眼看那缽大的拳頭就要砸在他臉上。

  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抬起一隻手,看似輕描淡寫地一擋。

  砰!

  那壯漢只覺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塊生鐵上,手骨劇痛,還未來得及慘叫,便覺一股巨力傳來。

  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才重重落地,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眾人見他這樣大的氣力,都是一驚。

  嚇得離他遠了許多,哪裡還敢再動什麼歪心思。

  老闆更是嚇得臉都白了許多,連忙陪著笑臉,不住作揖道:

  「我的爺!您消消氣!可別打了!小店本小利薄,哪裡經得住您這般神威啊!」

  他又衝著呆若木雞的跑堂吼道:

  「酒呢!人死了不成?還不快給這位大爺上酒!」

  小黑龍這才冷哼一聲,重新坐了下來。

  他環視四周,高聲道:

  「諸位!我對你們的錢財沒興趣。只要你們誰能跟我說說那日黑龍的事,這些便是誰的!」

  說著,他隨手抓起一把金珠,在手裡把玩著。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眾人雖畏懼他的武力,但這潑天的富貴擺在眼前,誰能不動心?

  當即便有一人壯著膽子,湊上前去,將那日仙師畫龍退敵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小黑龍聽完,果然信守承諾,隨手便將那把金珠賞給了他。

  這一來,酒館裡頓時吵鬧起來。

  一時間,也不管真假。

  人人爭先恐後地搶著說那黑龍的傳聞,只盼著能得這位小爺一點賞賜。

  小黑龍聽得津津有味,末了又問:

  「那你們可知那位畫龍的仙師,如今住在何處?我要去尋他!」

  這話一出,眾人卻都面露難色。

  他們只知道仙師在縣裡,可具體住在哪個宅子,這等私密事,尋常百姓哪裡曉得?

  正當小黑龍有些不耐煩時。

  一個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人,從角落裡擠了出來。

  正是那日賣房給宗郁的牙人趙四。

  他那日將宗郁買房的消息賣給旁人,得了不少好處。

  如今見這少年出手如此闊綽,那貪念便又占了上風。

  他盯著桌上那堆金銀,咽了口唾沫,湊到小黑龍跟前,壓低聲音道:

  「這位小爺,小的知道仙師住在哪兒!」

  小黑龍眼睛一亮:

  「當真?」

  趙四賊兮兮地看了看四周道:

  「千真萬確!那宅子,正是經小的手辦下來的!只是仙師喜靜,小的怕若是當眾說了,惹他不高興。咱們借一步說話?」

  小黑龍不疑有他,喜道:

  「好!我們出去說!」

  於是他也不收桌上的錢財,只隨手丟下一塊銀子充作酒資,便跟著趙四出了酒館。

  到了僻靜處,見無人跟來。

  趙四這才眉飛色舞地指了路:

  「就在城西,那棵最大的老槐樹底下便是!只是小的就不送您過去了,免得仙師怪罪小的多嘴。」

  小黑龍也不廢話,又塞給他一塊金子,便一陣風似的去了。

  到了那宅院門口,他上前砰砰敲門。

  卻始終無人應答。

  正巧,隔壁張府的一個小廝出來倒水,見這少年敲得急,又見他雖然衣著破爛但氣質不凡,便多嘴了一句。

  「這位小哥,別敲了。仙師和我家老爺,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小黑龍也不囉嗦,掏出一塊金子扔了過去:

  「去哪兒了?」

  那小廝捧著金子,樂得合不攏嘴,忙笑道:

  「聽說是去城北看百戲去了!您現在去,保准能瞧見!」

  「多謝!」

  小黑龍問明了方向,轉身便往城北飛奔而去。

  而此時。

  蹲在房樑上的瓦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它那一雙陶土做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渾身的陶片似乎都緊繃了起來。

  「乖乖,好濃的龍氣!這小子,是個大妖啊!」

  「不行,得趕緊去告訴那小子一聲!」

  瓦貓再也顧不得睡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也朝著城北的方向極速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