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螳螂

  台上的阿連多正享受著那如潮水般湧來的歡呼聲。

  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實在令人著迷。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眼中亢奮之色愈濃。

  接著。

  他又將手伸回了那特製的木箱裡,高高舉起沾血的鬼頭大斧。

  沒有任何停頓,斧光如雪片般落下。

  咔嚓!

  噗!

  伴隨著令人不安的斬擊聲,箱子裡那具軀體便少了一部分。

  不一會兒,文麗的四肢乃至頭顱,都與軀幹徹底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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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詭異的是,她並沒有死。

  文麗那顆被放在托盤上的頭顱,竟還是個沒事人一樣。

  對著台下驚恐又興奮的觀眾甜甜微笑。

  而被擺在長桌上的雙手雙腳,更是如同有自己的意識一般,靈活抓握,甚至腳掌還能打著節拍。

  開溪縣的百姓哪裡見過這等場面?

  這種超越生死常理的視覺衝擊,瞬間引爆了全場。

  尖叫聲和喝彩聲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帳篷掀翻。

  一時之間,沸反盈天。

  阿連多似殺得興起,又連砍幾刀,將軀幹也分作了幾塊。

  這下,真成了名副其實的八瓣!

  台下,穆定中幾人也看得呆住。

  張巍連手裡的鐵膽都忘了轉。

  宗郁坐在椅上,面上波瀾不驚,心裡卻飛快盤算。

  絕對不是魔術。

  沒有任何機關能讓離體肢體保持這種活性。

  這是一種神通!

  然而。

  在燭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裡,那個披著黑袍的神秘人,正發出無聲的冷笑。

  他枯瘦的手掌中,那隻通體碧綠的螳螂,此刻已不再掙扎。

  它的四肢、頭顱,竟隨著台上文麗的遭遇一樣,在此刻齊齊掉落,散成了一堆零碎的蟲屍。

  它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台上的表演已近尾聲。

  阿連多在一片嘈雜中大喊。

  「諸位!眼見為實!想不想看我施展仙法,將她拼回去?完好如初?」

  台數千觀眾齊聲嘶吼。

  「想!」

  阿連多十分滿意。

  他放下斧頭,換上一副鄭重表情,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便要開始最後一步復原。

  他先捧起文麗的左手,對準了肩膀斷口。

  按往常慣例,只要斷口相接,運起法門,血肉便會自動彌合。

  可是這一次。

  當斷肢靠近軀幹時,竟像兩塊同極磁鐵,產生了一股莫名排斥力!

  無論如何用力,那手就是接不上去,一鬆手便啪嗒掉下來。

  原本還在微笑的文麗頭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雙眼驟然湧上無盡恐懼,嘴唇顫抖,用只有阿連多能聽到的聲音急促道。

  「師兄!那個人在這裡!我拼不回來了!我們完了!」

  阿連多面色大變,冷汗沖花了油彩。

  他下意識朝台下黑暗處掃視,卻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師妹的感應絕不會錯。

  那個煞星,真的來了!

  「不要怕!」

  阿連多強壓驚濤駭浪,咬牙低喝。

  「穩住!只要還在台上,他就不好動手。若是現在亂了陣腳,這幾千觀眾能把咱們撕了!」

  文麗只好點頭,只是臉色依舊煞白,眼神不敢再亂瞟。

  台下觀眾離得遠,只見到阿連多捧著斷手比劃。

  嘴裡念念有詞,以為是在做法,議論紛紛。

  宗郁卻看得分明。

  不對勁。

  他的手在抖。

  出事了!

  就在這時,台上的阿連多深吸一口氣,一拍大腿。

  他突然放棄拼接,轉身面向觀眾,臉上強擠出誇張笑容,大聲道。

  「諸位!今日這八瓣分屍之術,極耗元氣,若強行拼接恐傷天和!

  需得將師妹放入特製藥湯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刻,方能復原!今日表演,到此結束!」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

  「什麼?這就完了?」

  「還沒拼回去呢!退票!」

  眼看場面要失控,阿連多早有準備。

  他趕忙掏出一張黑乎乎的膏藥,高高舉起。

  「諸位莫急!雖表演結束,但為了感謝各位,今日特意拿出本門秘制神藥回春續骨貼!」

  「大家看到了,師妹受重創而不死,全靠此藥吊命!

  此藥乃古法所制,斷骨重續不在話下!包治百病!

  原價五兩,今日只賣五十文!數量有限!」

  這一招轉移視線玩得爐火純青。

  原本叫嚷的觀眾,注意力瞬間被神藥吸引。

  「五十文?這麼便宜?」

  「那女人都被砍成那樣了還不死,這藥肯定神啊!我要十張!」

  他們本就信這些,加上親眼見了阿文麗的本事,哪裡還有懷疑?

  一時間群情激奮,紛紛掏錢搶購。

  這才是戲班真正的盈利模式,雜耍引流,賣藥收割。

  宗郁在台下看得直搖頭。

  電視購物現場版啊。

  趁著台前亂作一團,宗郁分明看見。

  幾個夥計手忙腳亂地將裝著文麗殘軀的箱子合上,連同那些散落肢體,倉皇地推下台去了。

  穆定中見百姓瘋狂搶購,眉頭緊鎖,本能想阻止。

  「這等江湖騙術?」

  張巍勸道。

  「穆大人,百姓圖個樂呵,幾十文錢的事,這藥貼一貼也吃不死人。」

  穆定中嘆了口氣,只得罷了。

  他轉頭問宗郁。

  「仙師,戲散了,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宗郁卻搖頭,目光投向幽深的後台入口。

  「不急。咱們去後頭看看,那位阿文麗姑娘到底如何了?」

  姚儀一聽,忙也贊同道:

  「對對對!我也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沒拼回去!」

  於是幾人離座,繞過人群來到後台入口。

  這裡混亂不堪,到處是卸妝的戲子和雜役。

  宗郁隨手拉住一個正在擦臉的人。

  「這位小哥,請問阿文麗姑娘在哪兒?」

  他不耐煩道。

  「不知道!班主的事少打聽!」

  張巍也不多言,直接塞了塊碎銀過去。

  那人捏了捏銀子,立馬換了副嘴臉,壓低聲音指了指深處的一個獨立小帳篷。

  「幾位爺,班主下了死命令不許靠近。不過既然您有誠意!

  他們就在那個帳子裡。可別說是我指的路!」

  宗郁點頭,又順口問了一句。

  「你知道她是怎麼做到分屍不死的嗎?」

  那人連忙搖頭,面露敬畏。

  「這我哪知道!這是班主的不傳之秘!咱們這戲班裡,只有他們師兄妹曉得。」

  看來外圍問不出什麼。

  於是宗郁帶著眾人,徑直往深處走去。

  剛到帳篷門口,便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爭吵和痛苦呻吟。

  還未靠近,帘子一掀,阿連多滿頭大汗地沖了出來。

  他臉上油彩未卸,配上驚慌表情顯得格外猙獰。

  一見這麼些人,阿連多臉色一沉,厲喝:

  「誰讓你們進來的?出去!趕緊出去!」

  張巍連忙上前賠笑。

  「班主莫怪,在下張巍。看了兩位絕技驚為天人,特備薄禮想來拜會的。」

  說著便遞上銀票。

  若是往常,阿連多早笑臉相迎了。

  可此刻,他看都不看銀票,一把推開張巍,粗暴吼道:

  「什麼員外!老子不稀罕!都給我滾!今日不見客!誰敢硬闖,休怪老子手裡的刀不認人!」

  說著,他竟真從後腰摸出一把匕首橫在胸前,一副亡命徒架勢。

  這下,連穆定中都看出了不對勁。

  一時倒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