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去憂聽了後喃喃自語:「淨業寺?」
「小師傅,你家方丈法號是……」
「我家方丈法號乃圓照。」
宋去憂眉梢一挑,繼續問道:「那圓德法師,小師傅可認得?」
「圓德法師乃是我家方丈師弟,來到靈佛寺露了一面後,下山修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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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去憂不再多問,咬了口手中窩頭,嘆一聲,這世界真小。
……
蹭了頓飯,宋去憂拜別吳先生,離開寺廟,回到自家宅院。
院中,蘇棠仰躺在石階上,嘴中不知在嚼著什麼。
見宋去憂回來,蘇棠拍了拍一旁石階,示意宋去憂坐過來。
宋去憂坐在一旁,看向還有些昏昏的蘇棠道:「師姐今日怎麼了?這般沒精神。」
蘇棠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昨日我去找了井姑娘,她不在井裡,但在井底給你留了言。
本來昨晚就想和你說的,但你回來得太晚,便睡著了。」
說著蘇棠將那顆避水珠扔了過來道:「你自己去看吧,就在井底,師姐剛吃飽飯,得回去補個覺。」
說完蘇棠起身走向房間,宋去憂握著那顆避水珠坐在石階上,疑惑地看著走路有些僵硬的蘇棠,甚是奇怪。
不過宋去憂沒有多想,摸了摸身旁毛茸茸腦袋,起身走向後院。
後院裡井水清冽,帶著些碧色。
宋去憂攜著珠子躍入井中,入水那一刻,珠子突然發出一道螢光,在宋去憂身上覆了層無形屏障,清冽井水自行避開,不沾衣袍分毫。
水光晃晃,井水遠比想像中深得多,下潛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身子突然穿過一層水膜,落到一處空蕩無水,滿是柔軟砂礫的洞室。
待宋去憂穩住身形,環視四周,井底別有洞天。
石壁上嵌著幾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幽光泠泠,照得這一方小小天地亮如白晝。
抬眼望去,頭頂井水懸而不落,像一塊巨大的碧色琉璃扣在上方,偶有水紋漾開,盪出一圈圈粼粼的光。
這井底方圓有三丈,陳設簡素卻樣樣精緻,一張青玉案,兩把竹編椅,角落裡立著一隻半人高的蚌殼櫃,櫃門微敞,露出裡頭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裙。
壁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月下潮生,落款處鈐著一枚小小的硃砂印,印文只有一個『汐』字。
宋去憂在四周轉了轉,並未發現師姐所說的留言。
疑惑之際,忽一道青光一閃,宋去憂轉身循光走去。
原來那青光來自那畫中,似條游龍般騰空掠水,穿雲裂霧。
宋去憂近前細瞧,手中剛觸碰到那畫,頓覺天地倒轉,光彩炫目。
待眼前炫光散去,腳下踏實,宋去憂發現自己已站在一片月下的礁石之上。
海風濕咸,水浪拍岸,遠處潮水翻湧如銀,濤卷似雪。湍轉則日月驚,浪動則星河覆。
潮中月影之上,青光一頓,一名青衣素裙、長發未束的女子持青杆寒槍,赤足踩在浪尖。
那女子轉過身來,月光恰好落在她臉上。那是一張清麗的面容,眉眼間帶著三分英氣,七分疏離。
她踏在翻湧的潮頭,如履平地,手中那桿槍在月下泛著凜凜寒光。
宋去憂拱手道:「井姑娘。」
那女子踏浪而來,面容冷漠,對著宋去憂拱手道:「宋道長,來此有何貴幹。」
對於井姑娘的變化,宋去憂沒有過多驚訝,回道:「無事,昨日師姐下來說你不在井裡,給我留了封信,今日我便下來瞧瞧。
如今看來,在下被師姐騙了,多有打擾,告辭。」
宋去憂轉身回走,但並未找到出去的路。
無奈,再次拱手道:「還請姑娘將出口相告。」
那井姑娘看著眼前的宋去憂,眉頭微皺,左手一甩,一道三尺青鋒,沒入礁石三分。
「宋道長劍法超群,在下想要領教一番。」
宋去憂看了一眼那柄沒入礁石的青鋒,看向那潮頭冷眸,輕嘆道:「姑娘你我本是朋友,在下不想動刀兵。」
井姑娘卻不答話,足尖一點,身形已如海燕般掠至近前,那杆長槍橫掃而來,槍尖破風,發出尖銳的嘯音。
宋去憂後仰避過,袍袖被勁風激得獵獵作響。
第二槍緊隨而至,直刺面門。
宋去憂不再退讓,腳邊長劍鏗然而出,劍脊架住槍桿,借力向旁一引。槍頭偏開三寸,擦著他的耳廓刺入身後夜風。
不等對方收勢,劍鋒順著槍桿向上滑去,直削她握槍的手指。
井姑娘反應極快,手腕一沉,槍桿脫手旋了半圈,槍尾撞開劍鋒,左手接住槍身中段,順勢以槍尾反戳宋去憂心口。這一下變招行雲流水,宋去憂只得收劍回格,劍身與槍尾相撞,濺出幾點火星。
二人一觸即分。
宋去憂執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袍角被海水打濕一片。
井姑娘單手負槍,立於七步之外,海風吹動她的裙裾,像一汪泛波的春水。
宋去憂壓下心頭那一絲被師姐戲弄的無奈,劍鋒微抬,神色平靜:「姑娘既執意要試,在下奉陪便是。」
井姑娘沒有多言,身影一晃,踏浪再至。
這一回槍勢不複方才的快疾凌厲,反倒如潮水漫漲,綿綿密密,一層壓過一層。那杆銀頭槍在她手中仿佛活了過來,時而如蛟龍出水,大開大合;時而如靈蛇吐信,角度刁鑽。
宋去憂沉著應對,長劍翻飛,劍光如練。足下礁石濕滑,他身形卻穩如磐石,每一劍遞出都不求功,只求穩守。
二人鬥了不知多久,銀槍與青鋒已不知碰撞了多少回。
忽然,井姑娘槍勢一收,整個人向後飄退丈余,重新落回一道湧起的浪頭上。
她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泠泠月光,讓那張清麗的面容上,冰冷疏離的神色褪去大半。
「宋道長真是好劍法。」
「姑娘現在可否放在下出去了?」
井姑娘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只將長槍往礁石上一頓,槍尾沒入石中三寸。她抬手攏了攏被海風吹散的長髮,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若道長的家產家業被侵被占,父母被殺被鎮,以前和悅與鄰,死後卻被污衊,被潑髒水。
而所做這一切的仇人卻用你的家宅,你的積蓄,你父母的血肉,子孫滿堂,逍遙快活。
這一快活便是四百年,身為後人的你活了那麼大,卻一無所知,若不是找到一絲當年父母的遺骨,一切都還被掩蓋,還在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若道長是這人,恨嗎?」
宋去憂眼眸冷幽,眉頭緊皺。
海風灌進他的袖袍,獵獵作響。
不知為何,稍微一帶入那井姑娘所言,一股冷冽殺氣不受控地從骨縫中盪出、迸裂。
「恨!!!」他說,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潮聲。
「殺父弒母之仇,侵宅奪業之恨,四百載蒙蔽之恥,哪一樁都恨,恨不得殺光殺絕,恨不得剝皮割肉,恨不得嚼骨吞髓……」
他抬眼看著井姑娘,一字一句。
「如此血海深仇,本就該報,本就應報,在下不會攔!」
井姑娘攥槍的手微微一顫。
「但在下想問一句。」
宋去憂語氣平靜,「那仇人是誰?如今身在何處?姑娘這三百年來,可曾查清他的底細?摸透他的手段?找到他的同黨?找到他的軟肋?找到他的子子孫後代?」
浪頭猛地一頓,井姑娘腳下的潮水矮了三寸。
「若姑娘只是日日在這畫中練槍,把自己困在一方小井里,在這畫中對著月亮發狠,那恕在下直言……」
「這不是在準備復仇,這是在用仇恨折磨自己。而你的仇人,此刻正在你的宅子裡,用著你父母的遺物,吃著你父母的血肉,享著子孫滿堂的福。」
井姑娘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閉嘴!!!」
青光一閃,罡風驟烈,鋒銳的槍頭已抵在宋去憂咽喉,井姑娘攥槍的手骨節發白,指節咯咯作響,不斷地劇烈顫晃。
「你懂什麼?」她的聲音發顫,眼眶泛紅,面無血色,卻沒有淚。
「你懂什麼?懂什麼!……」
宋去憂撥開長槍,步子輕緩穩實,停在那井姑娘身前一步,沉聲道:「你若是垮了,你的仇沒人替你報。」
「你要做的不是折磨自己,而是循序漸進,一步一步地走,先把事情弄清楚,刻心上,血海深仇早晚能有得報的一天。」
井姑娘仰頭看向宋去憂的眼,眸光閃爍,無力道:「他們要是變成了善神善佛,我殺了他們,你會阻止我嗎?」
宋去憂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只是淡笑:「吃人的狗永遠都會吃人,只不過變得更斯文,更隱蔽,更會裹一層漂亮的皮。
他們不是變成了善神善佛,他們只不過吃人的時候,學會了避著人。
所以我們不看一時,要看他的一世,總有忍不住露出馬腳的時候。」
潮聲灌耳,良久無言。
井姑娘怔怔地看著他,槍尖垂落,在礁石上劃出一道淺痕。
月光落在她眼裡,那雙眸子也不再是方才的疏離冰冷。
……
出了水井,宋去憂走到前院,但見那蘇棠正愜意地倚在石桌上,品著糕點,並沒有所謂的補覺。
如此,師姐實在囂張。
見宋去憂出來,想看熱鬧的她,立刻小跑過來道:「師弟,那井姑娘怎麼樣了?」
宋去憂抿著嘴唇,眼神微眯,盯得蘇棠一陣心虛,不由得後退兩步。
「師姐為何欺騙我?」
……
蘇棠一口將手中糕點塞入嘴中,叉著腰,氣勢一變,壓過宋去憂道:
「那丫頭死倔死倔的,我與她又不熟,除了你去勸還能誰去勸?」
「那你也應該事先告訴我啊!」
「告訴你,告訴你後,你肯下去?就算你下去了,能有這種突然下去的效果好?」
宋去憂被蘇棠這一通搶白噎得無話可說,半晌才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師姐這張嘴,無禮也是有禮。」
說完,便轉身進了屋,把還想再問些什麼的蘇棠堵在門外,不再理會。
被攔在門外的蘇棠,揮了揮拳,皺著鼻子,哼了一聲。
在看到地上端坐的大黃時,指著屋內道:「你那主人沒良心,好心幫他修復關係,還怨我騙他。」
大黃可聽不懂這些話,只是歪著腦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蘇棠蹲下身,伸手在那毛茸茸的腦袋上狠狠揉了兩把,氣哼哼的:「他的氣,就對著你這小狗撒。」
大黃被揉得耳朵翻飛,卻也不躲,反倒眯起眼睛,尾巴在青石板上掃來掃去,一副任你揉捏的模樣。
……
進了屋,宋去憂有些心煩,遂拿出破舊茶壺鑽了進去。
壺天內。
雲雀正趴在案牘前,聚精會神的看著早已攤開的天書殘卷。
「怎麼了?」
雲雀抬頭看向宋去憂道:「書中多了一術,履水。」
宋去憂上前查看,那書中果然多出一片金墨雲篆,流光轉動。
履水: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
此術學成之後,亦可浪尖踏步,不沉不降。
雲雀起身,來到小潭邊對著宋去憂說道:「咱們在水面試試這術法。」
說著雲雀念訣行炁,足尖輕點水面,一圈極細的漣漪自她腳下盪開。
她赤著腳穩穩落在水面上,仿佛那不是一泓清潭,而是一塊通透無影的玻璃。
水波微漾,她紋絲不動。低頭看了看腳下,又往前邁了兩步,水面依舊堅實如地。
雲雀起了玩心,踏著碎步在水面小跑起來,每一步都踩出一朵轉瞬即逝的水花。
宋去憂也照著書中訣竅行炁至足,緩緩踏進水中。
他這一步邁得鄭重,腳底觸及水面時,竟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托住。
許是因心煩的緣故,腳下還有些虛浮,像踩在浸透水的棉絮上,軟綿綿使不上力。
宋去憂默念清心咒,又往前走了幾步,漸漸找到竅門,氣往下沉,水面便往上托,兩相抵消,腳步便穩。
走了十來步,宋去憂漸漸放鬆下來。腳下那種綿軟之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托舉,堅實如地面。
宋去憂在小潭上圍著古松走了幾圈,已熟練掌握了這履水術,但就是不知在大江大河中行走又會是何樣。
宋去憂走回岸上,在水邊盤坐,掐著手印行炁蘊養飛劍,吃丹藥冥想修煉雷法,是每日必做的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