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天之內,潭水無風。
宋去憂盤坐在潭邊古松下,衣擺飄搖,身上之炁,順著手上印訣緩緩沒入水下飛劍。
飛劍胚舒服地在水底輕晃,泛起一圈又一圈極細的漣漪。
直至一聲嗡鳴聲顫起,光華流轉,宋去憂收炁起身,結束蘊養。
雲雀蹲在潭水邊,打量著那飛劍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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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亮了不少,劍身不再有灰濛濛的染塵感。」
「這得益於壺天內生機勃勃,潭水清澈無痕,短短几日,飛劍便有了變化。
若按白猿手記中記載,到這一步至少需要數月時間。」
話落,宋去憂看到雲雀手中裁好的黃紙人,將腰間那憑空生墨的符筆遞給雲雀。
「這符筆你拿著修煉《剪紙成兵》,等會兒我出去後再幫你把法壇的材料湊齊。」
……
晚霞掩落日,暮色降院林。
院中青磚昏黃,像是鍍了一層暖金。
宋去憂推開房門,第一眼便看見台階下那團金燦燦的小小身影。
它趴在原地,聽見聲音,耳朵倏地豎起,尾巴在地上掃出沙沙的聲響,卻仍端坐著不動,只拿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他。
「一直守在這兒?」
宋去憂走下台階,彎腰摸了摸黃犬的腦袋。
那尾巴立刻歡快地搖起來,嘴裡發出細細的「哼哼」聲。
石桌旁,蘇棠抱著黑炭,聞言回頭道:「可不是,糕點哄了半日,只流口水就是不吃。你這條狗,倒真是認了主。」
「大概是剛來,還有些怕生。」
宋去憂彎腰將小狗托起,來到石桌前,放到地上:「師姐你再餵它試試。」
蘇棠掰了塊糕點遞過去,黃犬看了看糕點,又回頭看看宋去憂,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嗚咽聲,身子微抖,卻硬是忍著不動。
「吃吧。」
宋去憂發了話,黃犬看了眼糕點,又低頭戳了戳地面,示意蘇棠放到地上。
蘇棠淡笑搖頭,放到地上後,黃犬才柔柔地張嘴去咬。
待銜到嘴中後,吃得很急,三兩口咽下肚,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地上碎屑,又抬起腦袋,拿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宋去憂。
蘇棠覺得有趣,又掰了一塊扔過去,這回黃犬倒是乾脆了些,卻依舊先看了宋去憂一眼,得了眼色才張口接住。
「這狗當真是通了人性。」
蘇棠伸手想摸一摸那毛茸茸的腦袋。
正在吃糕點的黃犬,微微一縮,但不躲不閃,只是渾身繃緊了些,任由蘇棠撫摸。
黑炭趴在蘇棠懷裡,眯著眼看了黃犬半晌,忽然跳下來,踱著步子繞了黃犬一圈,尾巴豎得老高。
俄而
黑炭張開血盆大口,便要下嘴去咬。
蘇棠瞥了黑炭一眼,血盆大口輕輕合上,伸出滿是倒刺的舌頭,舔了舔金燦燦的毛。
「師弟,這狗可有名字了?」
宋去憂一愣,低頭看著腳邊那團金黃的小東西,搖頭道:
「倒還不曾取。」
「那就取一個吧,總不能一直黃犬黃犬地叫。」
宋去憂蹲下身,看著端坐如松的小狗,一雙眼睛映著晚霞的餘光,竟泛出淡淡的琥珀色,乾淨透亮,不沾半分塵垢。
思索片刻。
「就叫大黃好了,既順口,又貼切。」
一旁的蘇棠聽了後眉頭擰成一團,抿著嘴嫌棄地看著宋去憂。
「哪有給靈犬取名叫大黃的,滿大街的土狗都叫這名兒,你倒真會省事。」
而這時,門突地被推開,一個寬袍大袖的道士,持著龍虎紋樣的長劍走了進來,正是大師兄王玄。
「取名字好啊,我最擅長起名了,當年黑炭的名字就是我起的。」
說到這,蘇棠哼了一聲,拆台道:「當年若不是我閉關幾日,黑炭也尚未開慧,何故會認這名。」
王玄不在乎蘇棠詆毀,大剌剌往石凳上一坐,把長劍橫在膝頭,朗聲道:
「叫『黃土』如何?你看這小狗一身黃毛,就像田埂邊的黃土,多貼切。」
蘇棠將懷中黑炭摟了摟,不滿道:「還不如叫大黃呢。」
……
王玄與蘇棠爭執之際,宋去憂正蹲下身,摸著毛茸茸的黃犬,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大黃。」
「汪。」
……
宋去憂每喚一聲,黃犬便會有力地回一聲。
不厭其煩,十分精神,樂此不疲。
這下不用再爭執了。
……
大局已定後。
王玄從懷中拿出八枚火珠,推給宋去憂:
「陽丹子的,當年他害得你家破人亡,為師兄替你滅了他的舊身,這件法器,師弟留著護身吧。」
「師兄遇到了陽丹子?」
二人交流一番後,各自知曉了緣由。
「師弟可否將那《太虛升霞合道丹》借師兄一觀。」
宋去憂掏出玉盒,推到王玄身前:「師兄拿去看便是。」
王玄打開玉盒,拿出那片孤零零的竹簡,仔細地看了會兒:
「可惜了,這丹方缺了不少藥名,也少了煉丹時的火候,不過也無事,賣給會煉丹的,自是價值不菲。」
將竹簡放回玉盒,王玄向宋去憂道:「師弟可信師兄?」
「你我同門,師弟能拜入神霄門下也全憑師兄救命之恩,有何不信的。」
「既如此,這丹方可否由師兄處置,到時換得寶貝定讓師弟滿意。」
「聽師兄的。」
說著,王玄拿劍起身,裝了玉盒,便要出門,「我去換寶貝,但找的這傢伙十分難纏,此行可能又是近月沒有音信,莫擔心,師兄不會跑路。」
宋去憂搖頭淡笑:「師兄莫要打趣,師弟不會如此想。」
……
王玄走後,院中安靜片刻。
蘇棠托腮瞧著地上端正小狗,嘆息一聲:「這下真成大黃了。」
黑炭在桌上攤成貓餅,貓爪不斷張合,不爽的說著:「大黃,就大黃唄,聽著就像我黑炭的小弟。」
宋去憂則坐在石凳上,將八枚火珠一字排開。
珠子通體暗紅,表面雕的蟾蜍、火蟒紋樣十分古拙,刀工粗糲。
宋去憂運炁湧入這八枚火珠,在黃昏的院落中映出一片赤紅。
但也僅是亮了。
炁不斷湧入火珠,蟾蜍口中吞吐的火蟒紋路驟然亮起,像是活過來一般遊走不定,可奇怪的是,火珠卻沒有發出半點火花。
蘇棠看著桌上珠子,輕嘆道:「這八枚火珠靈韻已耗盡,需重新蘊養,不然無法催動。」
宋去憂停止了渡炁,八枚火珠重新變得暗淡。
蘇棠素手捻起一枚,迎著暮光細看,那蟾蜍紋路在餘暉下隱隱有流光遊走,卻始終斂而不發。
「與飛劍術一般,需日日蘊養一段時間,急不得。」
……
「對了師姐,最近你在家可曾見過井姑娘出來?」
提到井姑娘,蘇棠眼神立刻變得怪異,上下打量宋去憂道:
「你不提,我也不好意思說,那日燒完八寺香,我雖晚走,但可是早早回到了宅院,而你倆則到天黑了才回來,難道真如你所說,找到了人家父親的鱗片,人家傷心過度才不出來的?
依我看你著實傷了人家姑娘的心,這月余來才沒有理你……」
蘇棠邊說邊搖頭,看著宋去憂,著實別有深意。
宋去憂搖頭輕嘆,也不接話,從懷中掏出一枚剔透珠子拋給蘇棠道:
「遠親不如近鄰,這顆珠子可以避水,師姐還是上門瞧瞧,免得冷了鄰里關係。」
話剛說完,宋去憂收起火珠,便要起身向外走。
「既有珠子避水,師弟怎麼不去看?」
「師弟還有要事,出門買些青檀紙與香爐,作法壇用。」
說完便出門而去,步履匆匆。
看著出門而去的宋去憂,以及後面緊緊跟著的小尾巴,蘇棠握著手中避水珠,無奈地起身走向後院。
……
晚霞已褪,宋去憂從北門入城,那城門旁依然聚著些衣冠風雅之士,借著昏光,臨摹著那兩幅威風凜凜的門神。
長街漸次亮起燈籠,暖黃的光暈,鋪在青石板上,將趕夜市的行人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宋去憂走在街上,身後跟著那團黃燦燦的小東西,四條短腿倒騰得飛快,卻始終落後半步,既不超前,也不掉隊。宋去憂停下時,它便停下,宋去憂抬腳,它便跟上,十分默契。
紙鋪,裡面賣些筆墨紙硯香燭雜物。
宋去憂走了進去,紙鋪不大,四壁皆是擱板,擺著各色宣紙、墨錠、硯台,空氣中浮著一股淡淡的松煙墨香。
掌柜是個花白鬍子的老翁,正趴在柜上打盹,鼾聲細微,嘴角還掛著一點涎水。
宋去憂輕輕叩了叩櫃檯。
紙鋪老闆疲憊地抬起頭,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見是買東西的顧客,忙堆起笑臉。
「道長要些什麼?」
「五刀青檀紙,一尊小些,素雅的香爐。」
掌柜應了一聲,轉身去了貨架深處,翻找半晌,抱出一摞淡青色的紙張,碼在櫃檯上,又從台下拿出一金燦燦雙拳大小的銅爐,上面留有樸素雲紋。
「青檀紙五刀三十兩銀,一尊香爐五兩銀,共三十五兩銀,道長點點。」
聽到價格宋去憂眉頭一挑,伸手捻了捻紙邊,紙質綿韌,薄厚均勻,隱隱透著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氣。
「掌柜,這價格有些貴了。」
老掌柜耐心道:「道長有所不知,這青檀紙本是三兩銀子一刀,但自從昨晚吳先生在城門處畫了兩尊門神,引得無數文人雅士去臨摹。
這些人啊,粗紙不用,非好紙貴紙不可,現在一刀青檀紙漲到六兩銀子了,就這還供不應求呢。
給道長拿的紙,還是我兒子剛從外面調回來新貨,若是道長再早來那麼一會,小店這青檀紙一張也無。」
宋去憂搖頭淡笑,懷中掏出幾錠銀子,看著滿臉疲憊的老掌柜道:
「生意好是好事,這下算是發大財了。
另外聽說,掌柜的你這鋪子在錢塘是老鋪子,不知有沒有聽過雲紋玄紙?」
掌柜聞言,捻須的手微微一頓,吸了口氣,上下打量著宋去憂。
「道長既說出雲紋玄紙,便並非常人,可惜的是本店沒有此紙……
不過小老兒我卻知道哪裡有,至於賣不賣,便看那主人家的意思了。」
「還請掌柜指明一二。」
「城東聽雨巷,有戶門口種著棵棗樹的人家。
那家主人姓許,祖上曾在內府做過紙匠,子孫也喜收藏些罕見的紙樣。道長若想要雲紋玄紙,不妨去碰碰運氣。」
宋去憂拱手道謝,收起青檀紙與香爐,轉身出了鋪子。
……
城東聽雨巷藏在兩條繁華街市的夾縫裡,巷口窄得只容一人通過。
這巷子本還有一個寬敞些入口,但若去那個入口,尚需繞一大圈,權衡一番,宋去憂選擇從這個口子擠進去。
宋去憂側身擠入窄巷,兩側牆皮斑駁,墨色青苔擠滿了低洼處的石縫。
深走十來步,巷子漸寬,一戶戶人家的門臉次第出現,皆是灰瓦木門,門楣低矮。
第五戶便是那棗樹人家。
老棗樹斜倚牆角,枝幹虬結如鐵。門虛掩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漏出。
宋去憂叩了三下門環,悶鈍、短促。
門縫裡的燈光晃了一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卻不急不緩。
吱呀一聲,木門被從內拉開半扇,一中年男子探出身來,面容清癯,顴骨微聳。
上下打量了眼宋去憂:「道長何事?」
宋去憂拱手道:「可是許先生?在下聽聞府上收有雲紋玄紙,冒昧登門,想求購幾張。」
男子眉頭微動,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將門又拉開幾分,側身讓出一條路來:「進來說話。」
院子不大,青磚墁地,掃得乾乾淨淨。
正屋廊下懸一盞油燈,黃豆大的燈焰,在夜風裡微微搖曳,照著階前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草。
男子將宋去憂讓進堂屋,屋內陳設簡素,一張八仙桌、四把圈椅、一個老舊的博古架,架上不擺瓷器銅器,只摞著一卷一卷的紙,碼得齊齊整整。
許先生也不寒暄,徑直問道:「道長要雲紋玄紙做什麼?」
「在下需那紙畫一種特殊符籙。」
許先生盯著宋去憂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雲紋玄紙是內府御用的東西,常備於皇室太廟祭祖,這要是擱在以往,民間若有私藏是要被殺頭的。」
宋去憂淡笑:「在下知曉此紙的珍貴,還請先生賣我些,多少銀錢都可。」
「市面上,最貴的明棉紙一兩黃金一張,而這雲紋玄紙一張一百兩黃金,道長可願意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