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119 章

    沉沉睡了一覺之後, 晏雙感覺好多了,手背上的點滴還沒掛完,應該是已經換了藥水, 手掌下墊了溫溫的熱水袋, 溫度很舒服,稍稍有些變涼了, 但也能溫暖灌入冰冷藥水的掌心。

    「咔——」病房的門被推開。

    極輕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有人掀開了他的被子, 從他的掌心下將熱水袋抽出,又換上個新的。

    晏雙反手抓住了對方想要離開的手。

    「吵醒你了?」

    晏雙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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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沒有開燈, 一片漆黑,晏雙卻很確信他能看到他的動作、甚至神情。

    「我想去洗手間。」

    病房裡就有洗手間, 晏雙下床, 大半個人都由人扶著,對方扶得很穩當,一手摟住他的肩膀,一手舉著吊瓶, 帶著他腳步輕緩地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是感應燈,人一進去,柔和的燈光便亮了起來。

    從黑暗步入光明, 兩人都神色未變。

    他知道是他。

    「我幫你?」魏易塵低聲道。

    晏雙抬臉掃了他一眼。

    又是多日不見,管家看上去好像又瘦了一點, 不過不憔悴, 很乾練沉穩的樣子,神情溫和,迎上晏雙的目光流露出一種毫無企圖心的溫馴。

    「好啊。」

    吊瓶架在一邊的架子上,晏雙一邊的手輕輕抬著, 整個人都被人從背後環抱住,像是被某種柔軟又危險的藤蔓纏住。

    他慵懶又放鬆地將身體的重量全壓在魏易塵身上,仰起臉,伸手撥了撥視線里線條優美的下巴,「你長鬍子了。」

    短短的胡茬刺刺的,按在柔軟的掌心,微微有點癢。

    「其他人呢?」

    「秦先生回去看望生病的秦卿少爺。」

    「醫院臨時有台緊急手術,戚醫生過去幫忙了。」

    手指輕柔地抽出系帶。

    「紀少我不清楚。」

    微彈的布料拉下,魏易塵輕低下頭,他望進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睛,「你的新寵物正在走廊里思考自己是否喜歡男人。」

    「他不是我的寵物。」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眼瞼上,在暖氣開得很足的病房裡立即變成了潮濕的霧,輕柔地籠罩住他的眼。

    晏雙閉上眼睛,掌心按壓著短短的胡茬,力道時輕時重,掌心慢慢下滑,手指夾住了那顆橄欖核一般的喉結。

    昏黃的光線溫柔地在狹小的空間拉出細密的碎線,洗手間打開的門邊緣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是兩道重疊影子的陪襯。

    手指抽了一側的紙巾,另一隻手卻依然固執地沒有放開,筆挺的鼻樑輕壓在柔軟的面頰上,靠得太近,聲音也像被壓迫了,暗啞又低沉。

    「我幫你?」

    同樣的問題。

    ——同樣的回答。

    「好啊。」

    語氣閒散又懶洋洋的。

    他果然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那個誰都不放在眼裡的人。

    即使有人正在黑暗的走廊里為他徹夜糾結猶豫,他仍然毫不在乎。

    魏易塵輕低下頭,視線從那張美麗但也並不濃艷的臉上滑過。

    他真想他。

    可他不懂。

    晏雙回到床上躺好,手剛蓋上魏易塵給他準備的熱水袋時,病房門就被從外面推開了。

    「醒了?」

    戚斐雲一眼就看到了黑暗中兩人的交流,他抬手開了燈。

    病房夜間的燈也是溫和不刺眼的,晏雙沒感覺到什麼不適,「戚老師……」

    語氣里半是委屈半是撒嬌。

    戚斐雲穿著白大褂,靠近之後晏雙聞到他身上有些澀澀的消毒水味,戚斐雲給他測了體溫,道:「溫度降下來了。」

    「嗯,我感覺好多了。」

    「餓了嗎?」

    晏雙點了點頭。

    戚斐雲將溫度計放到一邊,對守了半夜的魏易塵道,「醫院的食堂有夜宵師傅,麻煩你跑一趟,要一碗熱粥過來。」

    他態度溫和,並沒有頤指氣使居高臨下的意思,就像魏易塵是晏雙的朋友,他自然地就拜託魏易塵去做這件事。

    但他以什麼身份呢?

    魏易塵忽然發覺戚斐雲在幾人中間今天幾乎是隱身的狀態,躲在暗處,靜靜地旁觀著眾人。

    這不是個普通的醫生,魏易塵先前就知道,他看向戚斐雲,戚斐雲臉上正帶著面具一般禮貌的笑容。

    魏易塵看不透這個人的想法,但只有一點……他看向晏雙,道:「要不要吃點別的?」


    「好,我知道了。」

    魏易塵點了點頭。

    他相信晏雙不會讓他失望。

    魏易塵走出病房,走廊的長椅上,盛光明保持著他離開前看到的姿勢在發呆。

    「不回去嗎?」

    盛光明聽到聲音也沒反應過來,直到對方的皮鞋尖頭映入視線才挑起眼,「什麼?」

    魏易塵抬了下手,看了一眼手錶,道:「已經很晚了。」

    盛光明遲鈍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

    的確已經很晚了,他竟然在這裡枯坐了這麼久。

    「回去休息吧,」魏易塵道,「晏雙這裡不缺人照顧。」

    盛光明心頭像是被刺了一下,心裡的不適一下就反應到了他的臉上。

    這是魏易塵目前為止見過最簡單也最沒有城府的人,晏雙竟然也會對這樣的人感興趣,他「好心」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醫院有很多護工。」

    盛光明很明確地知道對方是在安慰他。

    這種安慰來得莫名其妙又似乎理所應當,竟讓他感到了慌亂,他本能地察覺到了對方的安慰里還有一絲不懷好意。

    他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他只是憑藉著本能覺得對方不是外表看起來那樣溫和又謙遜的人。

    就像是在拳台上身體會本能地對每一個揮來的拳頭作出反應一樣,盛光明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就流暢地作出了屬於他的回應。

    「我知道,晏雙在戚醫生這裡當然會得到很好的照顧。」

    他話音落下,才發覺自己的語氣中帶上了顯而易見的敵意。

    他稍感震驚,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對魏易塵作出這樣側面的攻擊,就像是他剛剛在思考他為什麼對紀遙感到如此的憤怒。

    甚至比起秦羽白……他都更厭惡紀遙。

    厭惡他可以在晏雙面前那麼高高在上,也厭惡他可以輕易地讓晏雙無法維持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說的也是,」魏易塵笑了笑,「那麼我就不送了。」

    盛光明站起身,「說起來我還不知道魏先生你和晏雙是什麼關係。」

    「我……」魏易塵嘴角下撇,「那不重要。」

    盛光明:「魏先生要留下?」

    「是,」魏易塵笑容不變,「盛先生也想留下了嗎?」

    盛光明強壓住和對方像是「鬥氣」般的衝動,強行將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不了,我該回去了。」

    「慢走。」

    盛光明決定要走是一回事,被這樣送客卻還是感到了不快。

    「我和晏雙打個招呼再走。」

    他說罷,轉身向病房走去,手按住門把手,輕推開病房門。

    病房內的人抬了頭,戚斐雲坐在床邊,一手拿著一份病例,正從白大褂里掏出了副眼鏡戴上,「什麼事?」

    盛光明忽然啞火,臉色有些狼狽的紅,「我、我先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戚斐雲平淡道。

    盛光明眼神掃了掃病床上臉歪向里側,似乎完全沒聽見兩人對話的晏雙,他低下頭,再一次地感覺到了他像是個多餘的人。

    病房的門被輕輕關上。

    只留下了一個好人的失落。

    戚斐雲翻了一頁病例,「我以為你挺喜歡他的。」

    晏雙睜開眼睛,帶著笑意道:「戚老師,別鬧了,我喜歡的是你這種壞男人。」

    戚斐雲翻閱著病例,頭也不抬道:「別說胡話。」

    晏雙大笑了一聲,「戚老師,那麼沒自信啊?」

    戚斐雲沒有回答,放下病例後走向洗手間,剛推開洗手間的門,一股淡淡的味道令他的身影立刻頓住了,他回頭看向病床上的晏雙。

    晏雙滿臉無辜道:「我是虛弱的病人,我無可奈何。」

    戚斐雲轉過身回到病床前,晏雙坦坦蕩蕩地與他對視。

    「戚老師,我知道你不介意的,況且我們也沒做什麼……」

    戚斐雲掐住他的下巴吻了他,像是檢查般將他口腔里的味道悉數品嘗了一遍,很快速地就結束了,晏雙回過神,嘴還是微張著,有些詫異地看向戚斐雲。

    「沒做什麼是做了什麼了」戚斐雲淡淡道。

    晏雙把問號都快扣在臉上了,「戚老師,你是在吃醋嗎?」

    「是。」

    晏雙:「????」

    媽耶。

    這種純走腎設定的人說出這種話好恐怖。

    大概是晏雙臉上的震撼太過明顯,戚斐雲笑了一下,他鬆開手,重新坐了回去,「逗你的。」

    晏雙:「……」

    戚斐雲在病例上邊做記號邊道:「不是說喜歡壞一點的嗎?」

    晏雙:他說的是壞是在床上!

    「還是說,」戚斐雲抬眼,「你說的壞是在床上?」

    晏雙立刻給了一個「哥們,你是懂哥」的眼神。

    不愧是開掛的男人,還是有點東西的。

    戚斐云:「盛先生看上去是個很規矩的人。」

    「所以我不喜歡他嘛。」

    「欲擒故縱這種手段是不是太老套了?」

    「老不老套的,管用就行。」

    晏雙正兒八經地和戚斐雲交流起了「泡漢」心得。

    戚斐雲頓了頓道:「所以你不喜歡他,卻仍然要招惹他。」

    晏雙:「有問題嗎?」

    「沒問題。」

    戚斐雲垂下眼,繼續在病例上寫畫,晏雙不由起了疑心,「戚老師,你手上的病例該不會是我的吧?」

    戚斐雲抬眼,「如果你也得了尿道癌的話。」

    晏雙:「……」

    「戚老師,我想咬你。」

    生病狀態算是身體受到了損害,在這種情況下與戚斐雲刷劇情,劇情點能刷得更多。

    「先吃飯吧。」

    戚斐雲對推門進來的魏易塵道:「謝謝你,辛苦了。」

    魏易塵這樣的資深管家伺候起人來就只有兩個字——專業。

    秦羽白跟他比起來簡直差遠了。

    入口的粥每一勺的溫度和量都剛剛好,青菜上掛的油都是剔乾淨了再餵給晏雙,而且他竟然能準確地把握晏雙的食量,在晏雙叫停之前,主動先停止了餵食,不用說就給晏雙擦淨了嘴倒了溫水給他漱口。

    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晏雙被伺候得舒舒服服,一臉滿足地躺下。

    戚斐雲放下病例,「謝謝魏先生今晚的幫忙。」

    被逐客的對象變成了他,魏易塵無波無瀾道:「戚醫生客氣了。」

    「很晚了,魏先生休息吧,」戚斐雲道,「晏雙也該休息了。」

    他說話時,一條長腿疊上另一條,腳尖指向了未關的洗手間。

    魏易塵幾乎是瞬間就懂了他的暗示。

    此刻病房裡是亮的,那個小小的洗手間因無人點亮又變成了暗處漆黑的地方。

    他知道他是個賊,偷了不屬於他的時間。

    魏易塵垂下眼,他對晏雙溫柔道:「晚安。」

    離開病房之後,魏易塵沒有在走廊逗留,也沒有走出醫院,在底樓的大廳坐了下來。

    晚上醫院的大廳很空,除了頭也不抬的值班護士外,只有他一人坐在寂靜的走廊上。

    病房裡只剩下戚斐雲和晏雙了。

    他閉了閉眼睛,拿出了手機。

    ——「紀少,現在病房裡沒有其他人,如果您想去看看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