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荒野逆旅!

  蘇無名一行人將馬車在廊下拴好,又餵了馬,才推門進了客棧大堂。

  外頭風雪正緊,門一開,寒風便卷著雪沫往堂里灌,惹得幾桌客人都抬了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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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已坐了幾撥人。

  靠窗那桌,是個穿青灰儒衫的年輕男子,頭戴一頂洗得發白的書生帽,面容清瘦白淨,生得斯斯文文,正低頭就著碗熱湯啃一塊硬邦邦的胡餅,手邊還攤著卷舊書。

  與他同坐的是個矮胖男人,敦實得像半截樹墩,面頰圓潤,下巴上留著一撮短短的山羊鬍,身上一件赭色短襖,像是做小買賣的行腳商。

  再靠里一桌,獨坐著個粟特商人。

  深目高鼻,捲髮微須,身上一襲織著纏枝紋的錦袍,雖有些舊了,花色卻仍扎眼。

  他面前擺著幾碟醃菜和一壺酒,聽見門口響動,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頭慢慢吃酒。

  最角落那桌,坐著一個穿玄色勁裝的人。

  寬大的斗篷帽壓得極低,只露出小半截下巴,線條冷硬,像被刀削出來的一般。

  桌角斜擱著一柄無鞘劍,劍柄被袖子遮去大半,只餘一點青灰色的劍穗垂在桌沿下。

  蘇無名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沒急著落座。

  盧凌風走在他身側,手始終沒離開劍柄。

  那女店主從後堂出來,見他們還站在門口,便朝西側那排空桌努了努嘴:「你們的位子在那兒。雪夜風大,別堵著門。」

  說完也不多話,扭身回了櫃檯後,抄起一柄小刀開始切乾菜。

  薛環跟在後頭,小聲嘀咕:「這店怪裡怪氣的,怎麼大雪封路還這麼多客人?」

  蘇無名沒應他,只拍了拍他肩膀,帶他往那排空桌走去。

  費雞師早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抱著桌沿直叫:「先來壺熱的,再來盆熱的,什麼都行,要快!」

  他這一嗓子把堂里的安靜又攪動了幾分。

  那粟特商人看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動了動。

  玄衣劍客沒抬頭。

  靠窗的書生倒是停了筷子,極有禮地朝他們這桌點了點頭,又低頭看書去了。

  蘇無名也回了個淺笑,慢慢坐下。

  外頭的雪更大了,風卷著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沙,像有無數隻細小的手在撓。

  這摩家店裡暖歸暖,可暖得讓人心裡發緊。

  蘇無名一行人按著女店主的安排,往西側那排空桌走去。

  薛環落在最後,順手將木門用力合上,又用門閂頂了頂,才小跑著跟上。

  門外風雪撞得門板「哐當」直響,堂中卻漸漸暖和過來。

  不多時,女店主從後堂出來,一手端著熱氣騰騰的酒壺,一手托著幾碟切好的滷肉與硬麵餅。

  她腳步極輕,落桌時連杯盞都沒響一下。

  費雞師抄起酒壺先給自己倒了一大碗,仰頭灌了半碗,才抹著嘴點頭:「這才像樣!熱酒熱肉,才算沒白花那錠金子。」

  幾人正就著熱酒驅寒,便聽那扇門又被人從外頭拍響了。

  風把門拍得直顫,門閂跟著一抖一抖。

  女店主聞聲從櫃檯後起身,正要過去,門已被外頭的人推開了。

  冷風裹著雪片「呼」地灌進來,將幾盞油燈吹得東倒西歪。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門口站著個年輕男子,眉目清朗,面帶風塵,卻掩不住那股子骨子裡的溫潤。

  頭髮半披半束,只用一根舊木簪別著,身上穿件素色寬袖麻衣,寬寬鬆鬆,倒有幾分魏晉隱士的隨意與清逸。

  他站在雪地里,像從哪幅古畫裡走出來似的。

  他朝女店主微微欠身,語氣溫溫潤潤,像是怕驚了堂中諸人:「店家,敢問可還有上房?

  在下走得倦了,想借住一宿。」

  女店主臉上那點散漫瞬間收了個乾淨,忙不迭地點頭:「有的,有的。

  這天寒地凍的,怎會沒有?

  客官快請進。」

  說著便要去接他肩上的行囊。

  她那副殷勤模樣,與方才對費雞師說「大雪封山、存糧不多」的冷淡簡直判若兩人。

  費雞師「噌」地就站起來了,指著女店主高聲嚷道:「你這女店主好不公道!

  方才我們要住店,你推三阻四,說雪大山深,存糧不夠。

  這會兒來了個白面書生,怎麼就又『有的有的』了?

  怎麼,我們這些人的銅錢金子是假的不成?」

  那書生模樣的男子聞言,似有些無措,立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店主卻不看費雞師,只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搭,語氣輕飄飄的:「您那錠金子,買的是三間上房。

  這位客官只住一晚。

  不一樣的買賣,自然不一樣的待法。」

  費雞師被這話噎得直翻白眼。

  櫻桃和裴喜君對視一眼,一個憋笑,一個搖頭。

  盧凌風只冷眼旁觀,目光始終落在那門口書生身上——這人進來後,袖口處始終沒露出手,外頭風那麼冷,他卻連指尖都沒紅。

  盧凌風把酒杯慢慢放下,用只有蘇無名聽得見的聲音道:「此人,不簡單。」

  蘇無名沒應,只端著酒碗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也朝那書生飄去。

  那書生似有所覺,朝他們這邊望過來,與蘇無名對上一眼,極輕地點了點頭。

  費雞師卻不依不饒,脖子一梗,聲音更高了:「開店的,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你這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女店主猛地回過頭,雙手往腰上一叉,柳眉倒豎,嗓門比費雞師還亮三分:「這位客官,您可聽好了——這店是我的,房也是我的。

  我愛讓誰住,就讓誰住。

  您要再嚷嚷,信不信我這就安排您去後院睡柴房?」

  費雞師氣得鬍子直抖,指著她:「你、你這女子,好生刁蠻!」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那書生模樣的人上前一步,溫聲打圓場:「店家,這位先生,都請消消氣。

  這大雪封山,能在此處相遇,也算有緣。

  何必為了一間房、一口飯傷了和氣?」

  他說得輕輕柔柔,像一捧溫水澆在雪地上。

  女店主回頭看他時,眉眼間的潑辣勁兒竟散了七八分,聲音也軟了下來:「公子說的是。這荒山野店,來往的本就不易。」

  她頓了頓,掃了一圈堂中眾人,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幾分得意,又帶著幾分正經,像是要宣布希麼極要緊的店規:「既然今夜貴客多,那不如就按我這魔家店的老規矩來。」

  費雞師還堵著氣,沒好氣地問:「什麼老規矩?你又要耍什麼花樣!」

  女店主不緊不慢地說:「我這店,有個規矩,叫『以藝留客』。

  但凡上房緊俏,或是我瞧不准來路的客人,想住店,便得亮一手真本事。

  能說會唱的,來一段;

  會武的,露一招;

  便是會劈柴燒火,只要亮得漂亮,也算數。

  我這店不養閒客,也不收庸人。

  住得起上房的,得有配得上上房的本事。

  你們幾位方才出手闊綽,可若依著我這店裡的規矩,那錠金子還真算不得數。」

  費雞師哪裡肯依,當場便拍起了桌子:

  「我們房錢也付了,酒肉也上了,怎麼住個店還要賣弄什麼技藝?

  你這不是成心刁難人嗎!」

  女店主將抹布往櫃檯上一摔,雙手叉腰,嗓門比他更亮:「這位老客,您聽好了——這店是我的,規矩自然我來定。

  您若老老實實坐著吃酒,我半句不多說。

  可您從進門就嚷嚷到現在,攪了大伙兒的清靜,也壞了我這店裡難得的熱乎氣。

  那好,今夜我便把這條規矩立起來。」

  她說完,目光一轉,落到那書生身上,似笑非笑,「這位公子,真不巧,我這上房不多了,您想住得安穩,還得按我店裡的規矩辦——亮一手技藝。

  若亮不出來,也怪不得我,後頭柴房雖冷,倒也凍不死人。

  您自己掂量。」

  那書生尚未答話,費雞師已經氣得跳了起來,指著女店主直哆嗦:「你、你——我們有錢有馬,你莫要欺人太甚!

  什麼以藝留客,我看你就是瞧著這小白臉順眼,成心拿我們開涮!」

  女店主回得理直氣壯,連眼皮都不眨:「我瞧誰順眼,是我的事。

  你要不服,現在便出去,外頭山道上風大雪大,正好陪山裡的狼做伴去。

  我不攔你。」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若沒膽子出去,就老老實實坐下。

  興許待會兒哪位客人露了一手好本事,我心情一好,連你那份也一併算過了。」

  她說得極快,又脆又辣,像把剛離了火的小辣椒。滿堂皆靜,只余窗外風雪聲。

  費雞師氣得臉都青了,卻被櫻桃一把拽回座上。

  盧凌風按著劍柄,不以為然掃了那女店主一眼。

  那年輕公子卻像並未將這刁難放在心上,只朝女店主淺淺一笑:「既是店裡的規矩,在下入鄉隨俗便是。」

  費雞師還梗著脖子,那胖商人卻先站了起來,手裡捧著個豁了邊的粗陶碗,笑呵呵地朝眾人拱了拱手:「幾位新來的客人莫怪,這魔家店的規矩,我們幾個老客是免了的。

  我與這位老弟、還有那邊那位胡客,都住了幾日了。

  柴也劈過,水也挑過,夜裡還幫著巡了回後牆。

  若不嫌我們幾個粗人占地方,這條規矩,便只當為新客接風。」

  他旁邊那書生也點頭附和,聲音軟綿綿的,像沒吃飽飯:「正是。老闆娘定的規矩,雖怪,卻也不全是為難人。

  這雪不知要封到幾時,同吃一鍋飯,總得知道彼此有幾分力氣。

  若真悶在山裡三五日,米糧不夠了,總不能讓一個人去鑿冰,讓另幾個圍著火盆乾等。」

  那粟特商人慢吞吞地放下酒碗,用一口生硬的漢話道:「店小,雪大。

  有本事,有飯吃。

  沒本事,餓肚子。

  我們胡商走遠路,路上遇見不能吃不能動的客人,也一樣不帶。

  這店,倒有幾分駝隊的道理。」

  女店主轉過身來,臉上早已不是那副潑辣刻薄的模樣,倒像是得了眾人撐腰,眉梢都揚了幾分:「還是老客們明白。

  不是我有意為難誰——實在是這雪不知要下多久。

  你們若全都只會縮在堂里烤火,等糧食吃完了,難道指著我一個婦人和他一個啞巴似的老夥計去挖地窖嗎?」

  她說著,朝後院方向努了努嘴。

  費雞師被她這最後一眼掃得火氣又上來了,剛想回嘴,蘇無名忽然在桌下用腳尖輕踢了他一下。

  費雞師一愣,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蘇無名端著酒碗,朝女店主笑了笑,語氣又輕又穩:「既入此店,便守此規。

  老闆娘想如何考校,我這一路行商,別的不敢說,劈柴燒火、套馬推車,倒還使得。」

  盧凌風也緩緩放下酒杯,只說了兩個字:「可試。」

  那新來的年輕公子仍立在門口,聞言朝蘇無名溫溫一笑,像是一點也不為自己今夜的去處擔心。

  眾人起身,穿過堂後那道窄門,來到客棧的院子裡。

  雪已積了半尺來深,將院中的柴堆、石磨、晾衣繩都蓋得嚴嚴實實,只剩幾道白日裡踩出的腳印,早被新雪抹平了。

  風小了些,雪粒子卻還飄著,落在人肩上,像撒了層細鹽。

  女店主抄著手站在廊下,環視一圈,笑問:「誰先來?」

  話音未落,櫻桃已跨前一步,朗聲道:「我先來。」

  她也不多話,走到院心,抬頭望了眼對面屋檐下掛著的一串紅辣椒,右手在腰間一摸,再揚起時,袖口寒光一閃。

  只聽「篤」的一聲,那串紅辣椒應聲而斷,散落在雪地上,鮮紅一片,煞是扎眼。

  整個動作快得像一陣風,眾人還沒看清她怎麼出的手,她已經拍拍袖子,退回了裴喜君身邊,臉上倒沒什麼得意之色,只揚了揚下巴。

  女店主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好俊的功夫!

  這手袖箭,又准又辣,跟這西北的風一樣利索。

  姑娘這樣的,別說是上房,便是要住我的屋子,我也給你騰!」

  櫻桃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去,裴喜君抿著嘴直笑。

  裴喜君正要上前,蘇無名忽然湊到她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她先是一怔,隨即眼波一動,露出一絲會意的笑。

  她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畫紙與炭筆,往前走了兩步,就在廊下尋了塊乾燥的木板,鋪開紙,也不打底,直接落筆。

  筆下極快,炭條在紙上沙沙遊走,由近及遠,先是堂前那盞歪斜的燈籠,再是梁下垂著的風鈴,接著是院中幾排被雪埋了半截的酒罈,最後連那檐角掛著的一隻凍葫蘆也細細描了出來。

  不過片刻,一座大雪中的魔家店已躍然紙上,屋瓦、窗紙、門楣上的字跡,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女店主湊過來,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嘆出一句:「我的天爺。

  這畫的還是我那小破店?

  我住了這些年,都不知它夜裡是這個模樣。」

  她抬頭望向裴喜君,語氣里已無半分刁難,「姑娘有這手藝,這店裡哪間房都住得。畫先別收,給我再瞧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