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蘇無名跪下,朕求你!

  散朝之後,蘇無名跟著高力士穿過迴廊,沒有出宮,而是被引向了大明宮深處一間僻靜的偏殿。

  殿門推開時,李重茂正伏在案上,執筆疾書。

  上官奈兒侍立一旁,手中捧著墨還未乾的另一封書信。

  殿中很靜,只聞筆鋒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秋鳥啼鳴。

  蘇無名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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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茂沒有抬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們稍候。

  蘇無名趁這個空隙微微側目,目光在御案旁的上官奈兒臉上極快地掠過。

  這位素來端靜從容,今日眉宇間竟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悅然之色——不是那種刻意的、禮節性的微笑,而是一種極淡的、從心底泛上來的愉悅。

  蘇無名心中微微一動,卻沒有聲張,只是將這份疑惑暫時收進了心底。

  上官奈兒並非喜怒形於色之人,能讓她在御前露出這般神色的,絕非尋常小事。

  但他沒有深想,因為李重茂已擱下了筆。

  天子將寫好的書信折好,放入一隻素色錦囊中,這才抬起眼望向面前即將西行的臣子。

  他開口,語氣不似朝會上那般威嚴,倒像是老友臨別前的閒談,卻藏著更深的分量:「你出行在即,朕卻還要單獨召你來——可知是為何?」

  蘇無名拱手道:「陛下定是另有旨意。臣等恭聽聖裁。」

  李重茂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御座上,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蘇無名臉上,像是在掂量一件極要緊的事。

  殿中忽然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上官奈兒輕輕掃過案面的細響。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不似平日那般從容篤定,反而帶著一種極罕見的、近乎推心置腹的鄭重:

  「蘇無名——朕,真的能信任你嗎?」

  這話問得直白,蘇無名卻沒有慌張。

  他抬起眼,迎上李重茂的目光,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拱手道:

  「陛下覺得臣可信,臣便是可信之人。

  若陛下覺得臣不可信,那臣在陛下心中,自然便是無信之輩。

  臣的信與不信,從來不在臣自己嘴裡,而在陛下心裡。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問臣。」

  李重茂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大,卻像一縷晨光破開了殿中方才那層凝重的薄霧。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蘇無名,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的欣賞與親近:「好你個蘇無名,朕問你的話,你不答,反倒把球踢回給朕。

  罷了——朕若不信你,也不會讓你坐到大理寺少卿這個位置上。」

  他收回手,偏頭看了一旁的上官奈兒一眼。

  上官奈兒微微頷首,從御案上捧起兩封信,走到蘇無名面前,雙手奉上。

  李重茂望著蘇無名接過那兩封信,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與篤定,卻多了一層蘇無名極少在天子口中聽到的鄭重:「這裡有兩封信。

  一封,是給你的。

  另一封——朕要你替朕,轉交給一個人。」

  蘇無名接過兩封信,沒有多餘的好奇,也沒有推辭的客套,只是乾脆利落地將信收入懷中,然後拱手道:「敢問陛下——臣這封信,何時可以拆開?

  另外一封信,又要在何地、交予何人?」

  李重茂聞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用手指點了點蘇無名,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與無奈的混雜,像是在看一個太過機靈的學生:「蘇無名,你倒是反應夠快。

  知道自己手上這封信,不是現在就可以拆開的。」

  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殿中的氣氛隨著這份沉默悄然沉了下來,連窗外的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然後他開口,語氣不再是方才那般輕鬆調侃,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這種鄭重,蘇無名只在陳佛寺大殿中天子橫槍而立時見過一次。

  「這兩封信——到了涼州,你先拆開你自己的那封。

  剩下的事,你自然就明白了。」

  李重茂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下一個極重要的決心。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蘇無名臉上,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撈出來的,帶著一種蘇無名從未在天子口中聽到過的懇切與託付,「蘇無名,朕很少求人。

  這算是——朕有生以來,第一次求人相助。

  這兩封信的分量,朕不說,你日後自然會懂。

  朕只問你一句:你可不要辜負朕。」

  蘇無名臉色驟變。

  他不是沒有見過天子的威嚴,也不是沒有見過天子的謀算,可天子口中說出「求人」二字——這兩個字從天子嘴裡說出來,比任何一道聖旨都更重。

  他來不及細想信中所託究竟是何事、何人,只是本能地後退半步,撩袍跪伏在地,額頭抵在冰冷的殿磚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那撇平日裡總是翹著的八字鬍此刻也跟著微微抖動:「臣蘇無名——定不負皇恩。

  赴湯蹈火,竭忠盡智,以報陛下信重!」

  蘇無名與盧凌風領旨退下後,偏殿中重歸寂靜。

  李重茂負手站在殿門前,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久久沒有轉身。

  暮色已染上飛檐,殿中燭火尚未點燃,他的側臉一半隱在陰影里,一半映著窗外殘餘的天光。

  高力士趨步上前,躬身道:「陛下,蘇少卿已出了宮門。

  奴才瞧著,他那八字鬍比來時翹得更高了些——陛下這道差事,他嘴上不說,心裡怕是激動得很。」

  李重茂沒有接話,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不大,卻帶著一種極罕見的鬆弛,像是壓在心頭許久的某塊石頭終於挪開了一道縫。

  他仍望著蘇無名離去的方向,忽然開口,語氣像是在對高力士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高力士,朕相信他。

  蘇無名這個人,朕從見他第一面起就知道——他可以託付大事。

  狄公當年選他,不是沒有道理的。只是這樁事,朕不方便親自出面。

  放眼滿朝文武,也只有蘇無名能替朕走這一趟。

  朕不是在使喚他,朕是在求他。」

  高力士連忙躬身,正想說些什麼寬慰的話,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上官奈兒從側殿趨步而入,臉上帶著那抹連蘇無名都察覺到了的悅然之色。

  她走到御前,聲音輕而穩,每個字都像是浸過春日溪水的玉石,清亮而溫潤:「陛下,可是讓蘇無名去請晉陽公主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