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
太行山的雪化了,山道旁的泥土裡冒出嫩綠的草芽,風也不再刺骨,帶著幾分濕潤的暖意。
劉協站在寨門前,望著遠處山腳下的皇莊。
田地里已經開始有人在忙碌。
「陛下。」
楊鳳走到他身邊,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屯田的帳目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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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沒有回頭。
「說吧。」
楊鳳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激動。
「兩郡屯田共得糧七千三百石,扣除分給兩郡的四成,黑山實得四千三百八十石。」
他頓了頓。
「加上原先的存糧和山下取糧,這個冬天,黑山附戶,只餓死了七百八十餘人。」
劉協轉過頭,看著他。
「去歲呢?」
楊鳳的聲音有些發澀。
「去歲……餓死了三千餘口。」
劉協沉默了一會兒。
他重新望向山下的田地。
七百八十餘人。
還是太多了。
但比起三千餘,已經是天壤之別。
「黑山軍士們怎麼說?」
楊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東西。
不是諂媚,不是討好,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還能怎麼說?都說陛下聖明,說要不是陛下開了屯田,今年冬天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頓了頓。
「臣手下幾個渠帥,現在見了臣,都要問一句『陛下那邊有何吩咐』,從前他們可不會這般。」
劉協很滿意。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
黑山上下,這個冬天確實好過了許多。
往年這個時候,到處都是餓得走不動路的人。
老人們蜷縮在牆角,孩子們餓得直哭,壯勞力也只能勒緊褲腰帶,一天一頓稀粥吊著命。
今年雖然還是缺糧,但至少不用眼睜睜看著那麼多人餓死了。
至少,那些哭聲,少了很多。
士卒們聚在一起烤火的時候,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今年只餓死了七百餘口。」
「往年這時候,哪年不是兩三千?有一年死了五千多……」
「多虧了陛下啊,要不是陛下開了屯田……」
「還有楊校尉!要不是他盯著,那些荒地也種不好,聽說他親自下地,和士卒一起幹活。」
「陛下和楊校尉,都是好人。」
「好人?那是聖君!」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傳到了張燕耳朵里。
他坐在自己的營寨中,聽著孫輕的稟報,臉色越來越沉。
「士卒們都在夸皇帝和楊鳳?」
孫輕點頭。
「不止士卒,不少渠帥,已經明著往皇帝那邊跑了。」
張燕攥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楊鳳……若沒他相助,皇帝焉能有今日?」
孫輕嘆了口氣。
「大渠帥,當初您要是留在山上主持屯田……」
「夠了。」
張燕打斷他。
他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走了幾步。
「天子去歲答應過我,今年讓我參與屯田。」
孫輕看著他。
「大渠帥要去?」
張燕停下腳步。
「去!為什麼不去?我是黑山之主!屯田的事,我憑什麼不能管?」
他轉過身。
「我現在就去見天子。」
……
劉協正在木屋裡繪製草圖。
「陛下,飛燕公來了。」
劉協放下手中的竹簡,嘴角微微揚起。
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請他進來。」
張燕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笑。
「陛下,臣來看望陛下。」
劉協笑著擺手。
「驃騎將軍不必多禮,坐。」
張燕在木墩上坐下,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還是那些簡陋的家具,還是那碗熱水。
皇帝這個人,倒是真能忍。
劉協端起熱水,抿了一口。
「將軍今日來,可是有事?」
張燕也不繞彎子。
「陛下,去歲您答應過臣,今年讓臣參與屯田,如今開春了,臣想問問,這事什麼時候能辦?」
劉協放下碗。
「將軍記性真好。」
張燕道:「臣是粗人,別的事記不住,關乎黑山的事,一件不忘。」
劉協點了點頭。
「好,既然將軍開口,朕就兌現承諾。」
張燕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劉協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陛下……同意了?」
劉協看著他。
「將軍是黑山之主,屯田這麼大的事,將軍想參與,朕為什麼要攔著?」
張燕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劉協站起身,走到窗前。
「將軍來了,朕也省心,屯田的事,總要有人管,楊鳳一個人忙不過來,將軍來了,正好分擔。」
他轉過身,看著張燕。
「從今天起,兩郡屯田的事,將軍和楊鳳一起管,怎麼分,你們自己商量。」
張燕心中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
「臣遵旨。」
他站起身,抱拳行禮,轉身離去。
走出木屋,他深吸一口氣。
兩郡屯田。
糧權到手。
人心慢慢就回來了。
他嘴角揚起,大步離去。
……
張燕走後沒多久,楊鳳就匆匆趕來了。
「陛下!臣聽說張燕來找您了?」
劉協笑道:「楊愛卿消息倒是靈通。」
「他想要參與屯田。」
楊鳳臉色一變。
「您答應了?」
劉協看著他。
「答應了。」
楊鳳急了。
「陛下!您怎麼能答應他?兩郡屯田是咱們辛苦一年才辦起來的!他現在來摘桃子,豈非……」
劉協抬起手,打斷他。
「楊校尉,你坐下。」
楊鳳深吸一口氣,在木墩上坐下,但臉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眉頭擰成一團,拳頭攥緊又鬆開。
劉協看他這般,無奈笑了。
「你覺得,朕讓他參與屯田,他就會把糧權抓走?」
楊鳳一怔。
劉協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兩郡的位置。
「兩郡屯田,收成七千三百石,黑山實得四千三百八十石。」
他轉過身,看著楊鳳。
楊鳳想了想。
「這……」
劉協替他說了。
「兩郡屯田,不過能解兩三個月的急,黑山要長久,這點糧,遠遠不夠。」
楊鳳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是……」
劉協望著窗外,緩緩開口:
「大漢最豐腴的土地,不在太行山下,不在河東河內,而是在冀州,在青州,在兗州,在司隸,在那些頂級的豪強之手。」
他轉過身。
「那些人手裡有糧,有人,有地……他們一句話,就能讓成千上萬的黎庶活,也能讓成千上萬的黎庶死。」
楊鳳聽得心頭一震。
劉協看著他。
「楊校尉,你說,朕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是什麼?」
楊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麼。
「陛下想……和那些豪強聯絡?」
劉協點了點頭。
「袁紹現在忙著北伐公孫瓚,無暇他顧,這正是我們布局的好時機。」
他走到楊鳳面前。
「你對河北熟悉,告訴朕,冀州有哪些豪族,握著糧食命脈?」
楊鳳想了想。
「河北望族不少,但要說主持糧食南北運調的……」
他頓了頓。
「唯以中山甄氏為最。」
劉協的眼睛亮了。
「無極甄氏?」
楊鳳點頭。
「正是,甄家士族門第,財力雄厚,冀州的糧食商貿,有大半握在他們手裡,袁紹北伐公孫瓚,軍糧有一半都是甄家協調支持的。」
劉協皺起眉。
「甄家和袁紹關係如何?」
楊鳳嘆了口氣。
「這個……不太好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袁紹四世三公,閥閱之家,甄家雖是兩千石門第,但近兩代已顯衰落,按道理是攀不上袁家的,問題是,甄家主持諸豪定糧價,袁紹若要動兵,想要糧草,離不了甄家。」
他頓了頓。
「年前,臣聽手下的探子說,袁紹為了拉攏甄家,有意讓兒子娶甄家的女兒。」
劉協的眉頭動了動。
「哦?哪個兒子?」
楊鳳道:「聽說是二公子袁熙,甄家那邊,好像也動心了,畢竟能和袁家聯姻,對已顯衰落的甄家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劉協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群山。
甄家。
袁熙。
聯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楊鳳。
「楊校尉,如果朕想把甄家拉攏過來,該怎麼挖?」
楊鳳差點沒噴了。
「陛下……拉攏甄家?」
劉協笑了。
「怎麼,不行?」
楊鳳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陛下,甄家和袁家已經快成姻親了,這怎麼可能拉攏……」
劉協打斷他。
「快成,就是還沒成。」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無極的位置。
「袁紹重視甄家,想和甄家聯姻,正說明甄家有價值。有價值的家族,就值得挖。」
他轉過身,看著楊鳳。
「至於怎麼挖……」
他笑了笑。
「朕慢慢想。」
楊鳳怔怔地看著他。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卻深得像一潭水。
他忽然想起剛才劉協說的那些話……「兩郡屯田,不過能解兩三個月的急。」「大漢最豐腴的土地,在那些士族豪門手裡。」
他以為劉協只是在應付張燕。
原來,陛下早就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楊鳳站起身,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劉協擺了擺手。
「不急,你先回去,幫朕想想,想好了再來。」
楊鳳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陛下。」
「嗯?」
「臣斗膽問一句……陛下心裡,是不是已經有辦法了?」
劉協看著他,沒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楊鳳沒有再問。
他走了。
……
劉協一個人站在門前。
門外,陽光正好。
他想起歷史上那個名字。
甄宓。
現在,應該還是個十幾歲的姑娘吧。
很快,她就要嫁給袁熙了。
除非……